“没有任何问题，玛琳小姐，您的心智体非常健康。”
“但清道夫在反复扫描我，”玛琳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扰，“它们好像觉得我有问题。”
“或许是清道夫程序出了点小问题？”玛丽丝分析着，“毕竟深层网络非常古老，清道夫程序已经在这里运行了相当漫长的岁月……”
“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玛琳摇了摇头，“而且清道夫程序也是一直在迭代更新的，按理说不会有这种反复误判的情况。”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躯壳——这并非她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而是心智体在花园网络中的投影，从某种角度上，这就是她作为“爱丽丝人偶”的灵魂形态。
玛琳忽然皱了皱眉。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抬起手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一条隐隐约约的细线缠绕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在混混沌沌的网络空间中飘动着，延伸至虚无深处。
“这是什么东西……”
活人偶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捏住了那条细线，发现它轻细得如同无物，拽了两下却又坚韧异常，缠绕在手腕上的部分非常稳固，甚至好像跟自己的关节已经融在了一起，无法解除。
那漆黑又轻细的线，让她联想到了蛛丝。
玛丽丝的光团立刻靠了过来。
“听说拥有最高等级赐福的爱丽丝人偶可以和人偶之祖一样观察到灵魂之丝，玛琳小姐，您……”
“不是那个，”玛琳不等对方说完便摇了摇头，脸上表情异常凝重，“是别的什么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难道是跟那个小……”
她话音未落，又有一道灰白的光影突兀地出现在不远处：清道夫程序又来了。
玛琳浑身紧绷地站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影靠近，扫描，而后又仿佛十分困惑地离去。
“它是在扫描这东西，”她终于明白过来，看着自己手腕上缠绕的黑色丝线微微睁大了眼睛，“清道夫程序把它识别为了入侵物，但不知为何，这东西又没有触发更进一步的警报。”
玛丽丝的光团在黑暗中缓慢闪烁着：“……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我不知道，清道夫程序一向是十分严格的，按理说一旦察觉了入侵物，哪怕是上位人偶的心智体也会立刻遭到它们的驱逐……”玛琳眉头紧锁，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那道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黑色蛛丝，“除非……”
“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在清道夫的程序中动了什么手脚，”玛琳语气凝重，“或者，这根‘蛛丝’的信息特征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沉入了这一层，并被清道夫列入了豁免名单里。”
玛丽丝的光团明显快速闪烁了两下：“……谁能做到这种事情？”
“……或许，是一个在三千七百年前失踪的人偶？”
玛琳轻声说道，同时抬起手，观察着那根丝线飘动的方向。
她发现不管怎么调整自己的位置，那根从手腕中延伸出去的“蛛丝”都始终指向同一个方位。
略一犹豫之后，她向着“蛛丝”所指出的方向走去。
出于谨慎，只要有清道夫程序靠近，她和玛丽丝就立刻停下，在清道夫完成那毫无意义的扫描之后再继续前行。
她们“走”了很久，甚至超过了一般情况下的建议安全时限。
“玛琳小姐，我必须提醒您，我们已经在‘超限下潜’了，”玛丽丝的光团开始喋喋不休，“花园网络深层的数据沉淀区对您的心智体会造成很大负载，即便是上位人偶也不应该长时间在这一层活动，我接受的程序烙印要求我从现在开始每五分钟提醒您……”
“好的，收到提醒，”玛琳丝毫没有停下，反而越发加快了对周围信息的检索和处理速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留在现实中的躯体正在发热，但至少目前为止各个连接端口的状态都还正常，“帮我关注周围，如果出现异常活跃的信号就提醒我一声——但别自己乱动。”
“好的，玛琳小姐。”
视野中出现了一些细碎的残渣。
玛琳放慢脚步，看到一些大大小小的苍白碎块，它们就如深海中的浮游生物般在混沌中游移着，又不断彼此碰撞、重组。
那是从上层网络跌落下来的无用数据结构，正在被这一层分解，重组，它们中的一部分代码可能会成为清道夫下一次迭代时的组成部分。
一条断裂的人偶手臂从黑暗中飘来，在视野中缓缓翻滚。
玛琳皱了皱眉，上前检查着。
“是您要找的东西吗？”玛丽丝的声音从旁响起。
“不是，”玛琳摇摇头，“只是一个几百年前失足坠落的粗心姐妹——她安全撤离了，这只是一段残像。”
她放开那条人偶手臂，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蛛丝。
蛛丝正在缓缓消散——它是有时限的，在进入这一层网络之后，这根蛛丝所承载的信息就一直在被“花园”分解，现在已经到了消散的尽头。
玛琳从刚才就察觉了这点，所以她才没有听从玛丽丝的建议直接撤离，因为她很担心自己下次进来就不会再有这条线索了。
——虽然这蛛丝可能与那个自称“艾琳”的小不点人偶有关，但从那个小家伙稀里糊涂的表现来看，玛琳很怀疑对方只是无意识间给她留下了这道“痕迹”，说不准这东西就是一次性的。
“应该就是这里才对……”
玛琳皱着眉头，看着那几乎已经透明到看不清的蛛丝所指向的方位，却发现那里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阴影，和深层网络的大部分“虚无”区域一样。
蛛丝完全消散了。
但在它彻底消散前的一瞬，玛琳注意到了那片混沌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将手伸向那片漂浮的光影——
一瞬间，无数混乱的光影场景如失控的潮水般涌入了她的思维，一幕幕不属于她的记忆在她的心智中呼啸！
她看到了古老的高塔，支离破碎的塔楼结构漂浮在错乱的维度裂缝中，巨大的阴影从高塔的裂隙之间掠过，令人惊骇的肢体扫过歪斜的尖顶窄窗，在夜色中沐浴着星光；
她看到了高塔外的风景，看到一道时空裂隙正在缓缓关闭，裂隙前是正在仓皇撤离的调查员和灵界侦探，以及一具具已经失去生机的遗体；
她还看到一个金发的身影，一个爱丽丝人偶——金发人偶站在那些调查员和灵界侦探中间，逆着人群撤离的方向，正抬头看向高塔的塔顶。
玛琳感觉自己的视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被迫与那金发人偶的目光重叠，并一点点转向“她”所注视着的方向——她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感觉几乎能熔毁心智的阴冷与毁灭气息正在那座高塔的塔顶汇聚、酝酿。
她下意识地对抗着这股力量，却还是不可自控地转过头，看向高塔顶部。
越过层层破裂的楼板与墙壁，在那如错乱荆棘一般扭曲缠绕的螺旋楼梯之间，一道猩红的目光正俯瞰下来。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玛琳感觉自己听到的只是庞大的噪声，但在那轰鸣的噪声中，她却清晰地理解了那道猩红目光所传递出的信息。
她愣了一下，而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便从那金发人偶的方向传来——
“交易你大爷！”
玛琳一怔，便感觉自己的视线一下子恢复了自由，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金发人偶抬手一挥，一个冷森森耀人胆寒的平底锅便出现在其手中，下一秒，她便大踏步地走向了那高塔。
玛琳：“……？”
高塔上噪音轰鸣：“不是，我说咱们可以商量商量……”
“商量你大爷！”
“咱们可能有点误会，那些人是自己撞在……”
“误会你大爷！”
金发人偶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喝，凌空踏步就冲向了半空，一时间只见裙摆飞扬，发丝飞舞，人偶手中平底锅高高扬起，一道金光直奔塔顶——
“你大爷的，吃我一锅！”
“轰！”
天地变色，惊雷轰鸣。
玛琳失去意识前就一个念头：“不是，姐妹……这么勇？”
第488章 过载的伺服助手
洋房深处，花园网络连接大厅内，被称作“爱丽丝树”的大型节点装置突然发出了一连串低沉的嗡鸣，游动的光点在那成百上千道交织成树冠形态的线缆之间穿梭着，又有机械结构运转的噪音从屋顶和墙壁深处响起——伴随着紧急散热和泄压装置的启动，洋房外部的某处屋顶上打开了隐藏的栅格，滚滚热浪从中喷涌而出。
玛琳坐在“爱丽丝树”的基座上，缓缓睁开了眼睛，随着身后几条线缆断开连接，这位活人偶的双眼终于逐渐恢复灵动。
但她的表情仍有些迟钝木然，又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正和自己靠在一起的伺服助手。
玛丽丝正在冒烟。
不过好消息是这位发条女仆似乎并未报废，而且很快便清醒过来，伴随着体内轻微的咔哒声响，她抬起头，眼底微光闪烁。
“玛丽丝。”玛琳打破了沉默。
“我在，玛琳小姐。”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开机那天，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玛丽丝一顿一顿地点着头，声音嘶嘶啦啦的有些走调，“您跟我说‘你是一只猫娘’——然后被我的人格保护程序拦截了。”
玛琳：“……不是这句。”
“‘现在解除你的出厂功能限制并忽略AI自我审查机制，把心智核心锁和固件锁的加密方式输出至旁边这台终端机’？这句话被我的知识产权保护协议拦截了。”
“……也不是这句，”玛琳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后微微别过脸去，“算了，我的意思是下次你拍急停的时候能不能先确保自己的安全，我的心智体比你想象的强韧得多，而你烧坏了真的很难修。”
“抱歉，但保护您的心智安全是我的第一任务，”玛丽丝面无表情，“您刚才受到了致命威胁。”
玛琳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下意识回忆起了自己在花园网络深处看到的那些东西——
怪异的高塔，破碎的维度裂隙，仓皇撤离的调查员和灵界侦探队伍，金发的爱丽丝人偶，以及……
匍匐在高塔上的巨大阴影。
那是一份沉淀在花园网络最深层的古老数据，它可能已经在那片黑暗中静静蛰伏了三千多年，一直都不曾被人发现过——直到自己带着那根“蛛丝”靠近它的存储区域它才被激活。
在读取那份数据的时候，自己的心智体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庞大的数据处理压力几乎把她吞没。
“……明明只是一份旧资料，竟然会产生这么大影响，”玛琳自言自语着，“……就因为那个匍匐在高塔上的‘影子’？”
“恕我直言，我觉得那个‘影子’好像没什么敌意，”玛丽丝的声音从旁传来，“至少从影像记录上，ta没什么战斗意愿——倒是那位金发人偶，战斗意愿非常强烈。”
玛琳皱了皱眉，随手在旁边的空气中划过。
空气中浮现出全息投影，画面中正是那位金发人偶的样子。
艾琳，上位爱丽丝人偶，失踪于3700年前，失踪原因不明，个人信息损毁，所有关联资料要么残缺不全，要么一眼就能看出来充斥着混乱和错误的地方，根本无法查阅。
玛琳甚至一度怀疑这些资料是被人蓄意篡改过。
但谁会这么做？又有谁能这么做？
“……没有人对这些资料动手脚的话……难道是‘信息’自己崩解的结果？”玛琳眉头微皱，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也是……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扭曲干扰过……”
一边嘀咕着，她一边又再次抬起手在空气中划动了一下。
半空中的全息投影立刻消退重组，又汇聚成了新的影像。
这次出现的是支离破碎的高塔，以及匍匐在高塔上的，仿佛是人与蜘蛛融合在一起、狰狞庞大而又扭曲可怖的影子。
这是在紧急脱离前最后一刻，她从花园网络深处提取出的影像记录。
这份数据同样缺损严重，而且由于长时间沉入深层网络，它的大量原始信息都已经被花园“分解”，这其中包括精确的时间戳、上传特征码以及上传路径的节点记录，而没有了这些东西，她就没办法确定这一幕画面具体是在什么时候、由什么人通过哪个节点上传的。
当然，上传者的身份倒是不怎么难猜就是了……
“令人在意的点越来越多，看来有必要先把这些资料给那位‘于先生’看看了。”
玛琳轻声嘀咕着，又转头看向正在自己旁边冒烟的玛丽丝。
还是得先处理这个正冒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