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这个小东西也不是全然没心没肺。
在一个不引人察觉的角度，玛琳微微朝于生转过头，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个视线。
艾琳则已经站起来了，特激动地抓住了眼前活人偶的手：“真的啊！姐们儿！我就说我是爱丽丝人偶吧，我都爱丽丝人偶一辈子了，就老有人不信，还是自己人懂自己人哎！”
玛琳被眼前的小矮子抓着手跟甩干机一样甩着，赶紧一边用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一边开口：“你先冷静，先冷静，我手腕不结实……”
“哦哦，我给忘了，”艾琳这才赶紧把对方的手松开，看对方在那检查手关节，又忍不住开始哔哔叨叨，“那你这个手确实该修一修了哦，要不你也让于生帮你搓个新的——我跟你讲我这个身体那都是用灵狐玄铁混着异域建材搓起来的，平常充220的电，紧急情况下还能蹭那帮神仙的雷劫……”
玛琳好像又呆住了。
但这一次她呆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秒便回过神来，同时一边观察着艾琳一边随口说道：“那是很结实了……能让我看看你身后的油画吗？”
“画？”艾琳一怔，第一时间却扭头看了于生一眼，看到对方微微点头才转身把自己背后背着的画框摘下来，费劲地俩手举着递给对面的活人偶，“哎，好……你小心点啊，我跟这画感知同步的，当初于生把我从二楼扔下来……”
这小东西还挺记仇的。
玛琳则没有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眼前那风格古朴典雅的油画，目光又落在了油画中那个正坐在椅子上的毛绒玩具熊上。
“这只熊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从我有记忆起它就跟我一块在油画里封着了，”艾琳挠挠脑壳，“只隐约记得它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还有点理智来着，后来就不能交流了——我跟它一起在画里的时候它还会时不时地傻笑，但我从画里出来之后它就安静多了。”
玛琳微微皱了皱眉，手指在油画粗糙的表面轻轻拂过。
艾琳则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又露出有点不安的表情来，一边观察大人偶的表情一边小声又确认了一遍：“我真是爱丽丝人偶对吧？”
“……毫无疑问，”玛琳微笑着，目光看着小人偶的方向，但视线的焦点仿佛并没有完全聚焦在艾琳身上，“你是爱丽丝人偶的一员，只不过意外发生了一些‘改变’。”
“那还能治吗？”艾琳飞快问道，接着顿了顿，又抬手指着自己解释道，“你看，我现在这样，只有这么高，只能用这些临时的躯壳——于生也想了很多法子，但就是解决不了这个。你说我这情况回爱丽丝花园会不会有办法？要不你带我回去看看？”
玛琳的动作忽然一顿，抬头看着小人偶：“带你回爱丽丝花园？”
“对啊，爱丽丝人偶不都从‘花园’里出来的么，”艾琳呼呼点头，“在外边出事了也是回那里重塑躯壳，我是这么记着的……”
“爱丽丝矩阵网络——代号‘花园’，”玛琳的表情严肃起来，看着小人偶的眼睛，“‘花园’并不是一个能从物理意义上‘回去’的地方，它只能通过爱丽丝秘钥和遍及全宇宙的广播节点进行链接……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帮你重连网络？”
艾琳的表情呆住了。
她站在茶几上怔了好一会，才抬起手慢慢挠着脑袋，好半天终于小声嘀咕道：“是，是哦？”
她转过头，呆愣愣地看着于生：“于生，是这样吗？”
于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小家伙一句“我哪知道”，而是伸手把艾琳从茶几上抱了下来，放在自己腿上：“看来只是技术细节上出了一点差错。”
说着他又抬起头：“玛琳小姐，那你能帮她重连那个网络吗？”
“……很难，看艾琳的样子，她应该已经遗忘了自己的‘爱丽丝秘钥’，这东西是我们诞生之初直接记录在灵魂里的，而且从生到死唯一绑定，哪怕同为爱丽丝人偶的姐妹之间也没有相互干涉或读取秘钥的权限，况且……”
于生和艾琳异口同声：“况且？”
“况且数百年前，爱丽丝母体关闭了其与‘花园’之间的直接连接，现在花园矩阵的认证规则甚至比之前还要严格。”
“爱丽丝母体……就是艾琳平常说的那位‘人偶之祖’，古圣灵之一的那个？”于生顿时难掩惊愕，“她关闭了和花园之间的连接？为啥？”
连刚才还在发呆的艾琳这时候也一下子反应过来，小人偶几乎是蹦起来的：“人偶之祖出事了？！”
“不，人偶之祖很好，现在仍然会定期传来平安信号，只是她与其他古圣灵现在都在可认知宇宙的边界——具体情况我们不清楚，但古圣灵们应该是在执行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所以切断了与‘境内’之间的大部分联系。”
艾琳好像稍微放下心来，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但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咋又是情况不明的……那个钢铁面瘫也这么说。古圣灵到底干嘛去了啊——就没人好奇的么？”
“可认知宇宙的边界——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本来就是不能随便向‘境内’回传的，”玛琳立刻一脸严肃地说道，“系统边界之外的情报对系统内具备高风险性，从那边传来的任何信息皆有模因污染的可能——有个词叫做‘超系统事件’，就是指这种事故的。”
艾琳又抓了抓脑壳。
这些知识已经完全超出她的处理能力了。
于生感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戳了戳自己的胳膊，胡狸凑了过来小声嘀咕着：“……不是说爱丽丝人偶都是幼儿园函授的么？”
于生绷着脸，心说艾琳这特殊情况当然不能以常理判断，但憋了半天还是冒出一句：“可能是大班跟小班的区别。”
艾琳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于生跟胡狸在嘀咕什么。
她在于生腿上坐了下来，小小的眉头皱巴在一起，似乎还在努力思考着。
她好像在尝试梳理自己的记忆，从中寻找关于“花园”的细节，或者回忆自己的“爱丽丝秘钥”是什么，她思索了好长时间，又小声嘀咕着：“我真的记错了？怎么啥都想不起来呢……”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大人偶。
“那……那爱丽丝小屋呢？也跟着人偶之祖去了边境？那其他姐妹们呢？我明明记得……那，那就算我记错了，大家需要重塑身体的时候是怎么办的？平常总会有人身体受损吧……”
“人偶打印室，”玛琳回答道，“每个外驻据点都会有，我那边也有一个——爱丽丝人偶在受到致命伤害的时候确实是会回到‘花园’的，但那是将意识上传至矩阵网络，之后再通过人偶打印室重塑出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可能会跳过上传过程，而直接将身体解体传送至打印槽里进行修复，我之前就……总之，从某种意义上，你的记忆其实也不是全错，而应该只是出了些偏差，将‘花园’和‘重塑’的概念搞错了。”
艾琳稀里糊涂地听着，稀里糊涂地理解，过了好一会终于大致搞明白对方在说什么：“那，那你说的那个‘人偶打印室’……”
“使用它的前提，是连接上‘花园’。”玛琳看着小人偶的眼睛，平静地说着。
艾琳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
胡狸凑过来，从沙发上抱起了另一个艾琳，用尾巴把小人偶包裹着。
“好歹你终于联系上其他姐妹了嘛，”她对艾琳说道，“本来你最大的目标不就是联系组织么，现在组织也找到了，也确认了人偶之祖的情况，之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玛琳小姐说——就只是身体一时半会恢复不了，但你现在有两个团的身体哎，而且你不是也已经习惯这个样子了？”
艾琳被胡狸这一连串话弄的一愣一愣的，过了几秒才迟疑着抬头：“是，是哦？”
“肯定是啊。”
胡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伸手使劲搓着怀里人偶的脑壳。
小家伙被搓得晕乎乎的：“傻狐狸你别忽悠我啊我跟你讲……”
胡狸没有说话，只是抽空稍稍转过头，跟于生挤了挤眼睛，脑袋上的大耳朵抖啊抖的。
于生顺势把自己腿上的另一个艾琳也塞进了胡狸的一大堆尾巴中间，而后很自然地起身：“对了，玛琳小姐，我还有点别的技术细节跟你打听打听，关于深空航行的……”
“当然可以。”玛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相当自然地点了点头，跟着起身。
于生直接带着这位活人偶上了二楼。
“……真的是爱丽丝人偶吗？”
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于生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玛琳轻轻点了点头，“我并不全是为了宽慰或者安抚她。”
于生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几成？”
“大约一半。”
“另外一半呢？”
“是令人惊惧的黑暗。”
第483章 “艾琳”
于生对玛琳所说的“令人惊惧的黑暗”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
他不确定眼前这位活人偶是如何感知和判断艾琳体内那些“未知成分”的，但有一点很显然，这位真正的爱丽丝人偶对艾琳的情况确实比一般人要看得透一些——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现在某个高悬已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好消息是艾琳确实是一位“爱丽丝人偶”，她的姐妹，她的记忆，她的“故乡”，都是真实存在的。
坏消息是……不全是。
现在于生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她体内那“令人惊惧的黑暗”就来自那位不知是何来历的“噩兆女神”。
“在你们‘爱丽丝小屋’的记录里，有关于‘噩兆女神’这个名号的资料么？”他抬起头，神情严肃地打破沉默。
玛琳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份‘黑暗’的来源？”
于生轻轻点了点头。
玛琳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是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空洞，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体内则传来了难以察觉的嗡鸣声，过了片刻她才又“苏醒”过来，微微皱眉摇了摇头：“矩阵网络中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不过很快她又补充道：“但不排除这份资料被保存在某些偏远节点的本地数据库的可能性——如果它有模因污染风险的话，相关数据是会被‘灵柩’系统自动拦截在发布地的。我已经在花园网络中发布了一次广域问询，看有没有其他姐妹接触过疑似与之相关的情报，但暂时还没有回应。”
于生不是很清楚这个人偶组织内部的情况，但从玛琳的只言片语中还是判断出了她们在这方面的专业与谨慎，所以自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还有其他名叫‘艾琳’的人偶吗？其中有没有失踪的？有没有和我家这个艾琳长得很像的？”
玛琳立刻点了点头：“这正是我今天拜访您的另一个目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随手取出了一根银灰色的金属棒，在其表面轻抚一下，金属棒便迅速展开成为了一面光幕——光幕上画面变换的同时，她在一旁解释：“‘艾琳’在爱丽丝小屋中并不是一个太罕见的名字，而其中确实有三个的状态是下落不明，这是她们的资料……”
于生凑过去，看到光幕上的画面滚动着，三位失踪的、名叫“艾琳”的人偶进入了他的视野。
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也不是——第三个却让他眼神瞬间一凝。
“停一下——是这个。”
一位留着金色长发，面无表情的人偶少女站在画面中，样子和于生在那神庙废墟的幻象中所见过的那位破碎人偶极其相似。
“我在一个废墟幻象里见过这张脸！”他飞快说道。
“您确认是这位？”玛琳语气中带着些许惊愕。
于生便接过光幕又仔细辨认了一下——毕竟跟自己当初见过的模样比起来，现在证件照上的这个人偶看着没那么碎，样子多少也有点区别——反复比对了几秒钟后他才点点头：“就是这个。话说她表情很冷漠啊……跟现在我家这个‘艾琳’完全不是一个气质的。”
玛琳随口说道：“证件照是这样的。”
于生想了想：“……那不一定，艾琳身份证上的照片也跟要蹿起来似的，当初给她办证拍照的时候把她摁在沙发上可费劲了。”
玛琳：“……”
“咳咳，”于生干咳两声，指着光幕上的“艾琳”，“这位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三千七百年了，”玛琳神色严肃起来，“所以我刚才有些惊愕——如果真是她的话，这件事要调查起来恐怕就更有难度了。”
三千七百年前！！
听到玛琳的回答，于生难掩表情中的错愕——这时间跨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家里那个小东西真的就是这资料里失踪的“艾琳”，如果那黑暗废墟里疑似同归于尽的一幕真的发生在如此久远的过去……那么截止自己打开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时候，艾琳已经被封在那幅油画里长达三千七百年了？！
于生再次回头看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玛琳则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好奇问道：“那就是您最初发现‘艾琳’的房间吗？”
于生点点头，直接带着这位活人偶来到走廊尽头，推门确认一下里面的情况之后便带她走进了这处诡异的空房间。
“当初艾琳的‘油画’就挂在这个地方，”于生抬手指着对面墙上，“把油画摘下来之后，房间就发生了变化，我第二次推门进来的时候挂画的地方就变成了这面镜子……”
他把房间的情况和当时的经过大致跟玛琳说了说，后者便好奇地凑近了那面镜子，于生见状又赶紧提醒：“别碰那玩意儿——那镜子很不稳定，有时候会通往很危险的维度，我跟你讲这整个房间都邪门的很……”
玛琳很听劝地收回了手，但在听到于生后半句话的时候还是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又不由得看了一眼房间外面的走廊。
那条走廊朦朦胧胧，大大小小的裂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来自各种时空坐标的“投影”在这栋房屋内的每一处角落错乱映射着，整栋建筑内到处都充斥着难以理解、难以描述的扭曲与反常，甚至它的每一寸空间都仿佛同时存在于整个宇宙的各个地方——
但这栋梧桐路66号的主人却说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邪门得很。
这整栋房子有不邪门的地方么！
……
一个艾琳再次偷偷摸摸地跳到了茶几下面，借着身高优势从沙发底下钻过，悄没声地向站在沙发旁边的发条人偶身后摸去。
玛丽丝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着在自己身后使劲踮起脚尖却压根够不着自己腰的小矮子。
“艾琳小姐，我的发条钥匙是装不到您身上的……”
艾琳双手叉腰仰着脸，一点都没有被抓现行的尴尬，反而还理直气壮的：“你真是用发条当动力的嘛？”
“这不是动力，”玛丽丝摇了摇头，“我的发条钥匙仅仅是由于女主人的个人审美和兴趣爱好——当她无聊的时候，会过来拧着玩。”
“哦……”艾琳愣愣地点头，忽然又好奇地问着，“那玛琳自己有发条钥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