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天这场合下他突然又有了别的思路。
“咱们好歹有艘飞船呢,”于生咧开嘴,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我有个新玩意儿。”
片刻之后,于生来到了位于异度旅社号中段的一处舱室中。
宽阔的格纳库空间里,大量望之令人生畏的银灰色弹体被整整齐齐地固定在支架上,一枚重型堡垒鱼雷正在机械臂的推送下被转移到装填轨道上,另有几道机械臂正在紧张忙碌地拆卸着这骇人兵器的弹头保护罩。
于生站在这枚跟小型运载火箭一样的“鱼雷”旁边,两眼放光。
艾琳看着这一幕人都傻了,抬头愣愣地瞧着于生:“……你不是说这艘船的武器子系统不能用吗?!”
“是不能用啊,火控和引导单元还离线着呢,”于生随口说道,“发射管也只有这一台可用——而且还是靠我直接‘脑控’才能激活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鱼雷’这种东西发射的时候又不需要复杂子系统参与,而且打的还是个固定靶,只要瞄准了能把它打出去就行,发动机一点火莽就完了。”
艾琳听得目瞪口呆,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所以你的‘新玩意儿’就是把自己塞到一发鱼雷里面再把自己打出去?!要不你TM还是整点阳间的活吧——不行你再考虑考虑傻狐狸的尾巴?那玩意儿好歹大家已经适应了画风……”
于生伸手按了艾琳的脑袋一下。
“胡狸尾巴穿甲性能不行,”他表情严肃地说道,“那玩意儿主要是爆炸伤害,而且炸的时候很可能就把我大部分给扬到太空里了——我得想办法尽量‘钻’进衍星体的内部,这个‘跳帮’机会或许只有一发,专门用来对抗主力战舰和重型工事的堡垒型鱼雷是最好的选择。”
小人偶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合着这TM还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废话,我这人一向是深思熟虑的!”于生瞪着眼睛,“从知道‘衍星体’的情报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思各种对付它的办法了好么——你以为我平常那么多绝妙的点子和精彩的计划全都靠的是灵光一黑?”
艾琳直愣愣地点着头:“对啊,不然呢?”
话音刚落她就“唰”一下子蹦到了胡狸身后,从一堆尾巴里钻出个脑袋来看着于生:“不准公报私仇!另外你搞的这……‘招’,有名字没有?”
于生也懒得跟这个人偶计较,听见对方后半句话只是咧嘴一笑,随口说道:“综合考虑这一战术的性质和所用载体,我管它叫‘跳帮于雷’……”
艾琳:“……?”
小人偶努力寻思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跳帮于雷”这四个字是怎么排列组合出来的,而在她还准备再哔哔两句的时候,于生已经转身走向了那一发已经被“加工”好的巨型弹头。
重型堡垒鱼雷的战斗部被整个拆除,空余的载荷舱中被临时焊接了固定支架和一张座椅,于生走了进去,把自己在椅子上固定好,附近的机械臂便立刻活动起来,开始焊接载荷舱的防护罩。
在防护壳体即将合拢的时候,于生坐在载荷舱里往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我这时候是不是该说点啥?就那种慷慨激昂一点的……”
“说个P!”艾琳瞪着猩红的眼睛,“这么阴间的活你都整了这时候想阳间的事儿了?!”
胡狸则想了想,上前一步:“恩公,忙完了回来吃饭。”
露娜在旁边点点头:“嗯,对。”
正坐在鱼雷载荷舱里的于生顿时就觉得人生有点黯淡无光,一想到这么精彩的点子就迎来这些反应,他不禁感慨自己身边都什么人呐……
下一秒,他身边就真的黯淡无光了。
“……好像应该在这里面安个灯。”
于生在一片黑暗中后知后觉地想道。
而后,他切换到异度旅社号的感知与视角,下达了发射的指令。
轻微的震动之后,是足以令普通人瞬间丧命的加速度。
气闸开启,管道泄压,伴随着太空中逸散开的微量气体,一枚银灰色的亮点从异度旅社号中段的发射管中飞出。
短暂滑行之后,鱼雷发动机点火,这枚经过特殊改造的“弹药”在太空中划过了一条无声的亮线,笔直飞向遥远黑暗中静静悬浮着的“晦暗天使”。
停留在高位轨道上的无数仙舟同时观测到了那枚小小的飞弹——尽管它与人相比已经称得上是庞然大物,但在那团灰黑色的“晶团”面前,仍旧像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虫。
片刻后,“小虫”与衍星体接触。
许多人预想中的大爆炸或者“秘密武器”发挥威力时天地变色的景象都没有发生——整个接触过程悄无声息,甚至几乎没有多少火光,被拆除战斗部的堡垒鱼雷撞在了晶团的一处根须纠缠点上,在那里制造出了一小团碰撞闪光,而后便直接撞碎了其松散脆弱的表层,一连撞破数道“晶枝”,最后被卡死在水晶结构的深处。
在那之后,鱼雷载荷舱搭载的少量爆炸物才被激活,微弱的闪光在晶团内一闪而逝。
于生也一闪而逝。
混混沌沌的黑暗,空无所依的五感,于生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的虚无中,这感觉熟悉的简直像回家一样。
他甚至已经能熟练地在这种虚无中迅速重组自己的“自我认知”,并借助血液建立的联系提前恢复对现实世界的感知。
就像现在。
他感觉到自己正逸散在一团冰冷而坚硬的物质中,感觉到自己正渗入晶团,就如同渗入一副新的躯壳,他感觉自己正在与那晶团里残存的某些东西接触,感觉到黑暗中渐渐出现微光……还有声音。
“去吧……找到一个新家,扎根,然后想办法活下来……”
他猛然睁开眼睛。
错乱的光影中,一个朦朦胧胧而又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道友,你来了。”
第445章 漂泊
真实?抑或虚幻?
于生已经分辨不出来,而且他觉得这一切似乎也无须再分辨。
他站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光影之间,周围似乎环绕着无边无尽的、泛着瑰丽幻光的水晶帷幔,不断变换的结晶时空中,上下左右与因果前后似乎都失去了概念,不断有似是而非的幻象与模模糊糊的声音浮现在那些帷幕之间,而在这万事万物都随时在发生改变的空间中,须发皆白的老人正静静站在对面。
他不再是那副与畸形水晶融合在一起的可怖模样,也和于生在卫戍-3所见的云清子有着略微不同的……“气质”。
于生犹豫了一下,慢慢向老人的身影靠近,而后迟疑着打破沉默:“云清子?”
“正是老夫。”
“……你是哪一个?”于生又问道。
老者笑了起来:“有区别吗?”
于生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皱着眉——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在这里原来也有着“躯体”,而不单纯是个认知投影。
“一千年,一百二十二次迭代,最初的云清子早就死了,但大道之象万千……云清子也可能从未死过,老夫或许一直都在,”云清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慢慢说道,“比起老夫这点粗浅的生死之变,道友你身上的秘密不是更大一些?就譬如此刻——你,是死是活?”
于生想了想,摊开手:“可能有一点死了。”
云清子怔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于生等对方笑意稍止,好奇地问了一句,“衍星体内部?这地方是真实存在,还是某种‘意识空间’?”
云清子渐渐收起笑意,摇了摇头:“怎么想都行,对一个从‘外面’来的流浪儿而言,我们对时空与秩序的理解并无太大意义。”
“那衍星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于生又问道,“你现在看着好像摆脱了祂的控制——所以祂真的快死了?”
“衍星体从一开始就不能算是‘活’的,或许其他的晦暗天使也是如此……祂们在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死去无数岁月,”云清子淡淡说道,“但如果你指的是衍星体的‘活性’,那么祂确实是在离开戍寂的那一刻‘死去’的。”
于生皱了皱眉。
“冲出大气层的那一跃,耗尽了祂的气力,”云清子平静地看着于生,“道友,你当时就已经成功了。”
意料之外,但好像又没那么意外。
于生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围这片光影错乱、处处都泛着结晶质感的空间,与此同时,他又回忆起了刚才自己在黑暗中听到的那个声音。
“我刚才听到一个声音,”他打破沉默,“那个声音让ta扎根和活下去,那似乎就是衍星体的记忆?所以它就只是一粒种子?它寄生一颗又一颗的星球,就只是在重复这个‘扎根’和‘存活’的过程?”
“你听到的那个声音,老夫过去已经听了一千年,”云清子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老夫其实也不甚明白,因为‘衍星体’并没有清晰的逻辑和智慧——祂的混沌,超乎你的想象。不过……”
他说到这忽然顿了一下,而后转过身,轻轻挥了下手。
“这里有些东西,藏在祂的记忆最深处,或许那就是你要的答案。”
眼前瑰丽的水晶帷幔荡漾起来,剔透的光影帷幕中,渐渐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颗星球,瑰丽而闪耀,在阳光下如闪亮的太空宝石一般。
一株植物,比山还要雄伟,比海洋还要广阔,比文明更加悠久。
它扎根在星球上——起初的十万年里,它是星球的一部分,之后的十万年里,星球是它的一部分。
在生命枝丫最繁茂的日子里,它甚至可以向着阳光张开冠冕,用蓄积的能量重新加热自己有些冷却的地核,或者捕捉附近路过的天体,为自己的“花园”补充养分。
对,它有一个繁茂的花园——尽管一开始连它自己都不清楚那花园里都有什么,甚至记不得那花园本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因为它只是一株植物,在起初的十万年里,它甚至不懂得“思考”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天,“花园”就那么出现了,那似乎只是过于庞大的躯体在生长与突变过程中偶尔发生的一个小小“意外”,一些从它体表脱落下来的碎屑占据了晶枝之间的一小块空地,然后在那片遍布活体水晶的丛林中繁衍了起来。
花园变成了它身体上一块与众不同的……“生态斑”。
而在这块“生态斑”中,渐渐长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很脆,很小,很忙碌,但很聪明,懂得思考。
他们用水晶雕琢东西,懂得从地下采集热源,还能把“母藤”消化完剩下的金属残渣制成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那些小玩意儿有的会飞,有的会发光,有的会发出吵吵闹闹的声音。
他们把这个过程称作“创造”,他们还创造了一个更抽象的概念,叫做文明。
巨大的行星植物不太懂“文明”是什么意思,但它逐渐意识到了……自己也在学会“思考”。
它用了差不多一千年来搞明白自己的“思考”是怎么回事,并在这个过程中参考了自己“肚皮”上的“花园”里那些忙忙碌碌的小生命的生理结构,最终它得出一个结论——花园里的小生物有一种被称作“脑子”的器官,而它现在也有脑子了,它的脑子就是“花园”本身。
小生物们在花园中思考,于是“母藤”就能够用花园来思考。
很有趣。
小生物们中有一群被称作“学者”的群体,他们也觉得这很有趣,他们还创造了更多抽象的概念,比如行星意志,比如集体智能,他们还吵吵闹闹地讨论了几百年,只为了讨论到底是“族群的思考导致行星产生了意识”,还是“首先有了崇高而神圣的行星意识,随后造物母藤才将自己的‘灵’赐给众生”。
这些讨论也很有趣。
这个世界如果能一直这么有趣就好了。
但有一天,星星掉了下来。
那是整个世界被红光吞没的一天。
群星不断坠落,像一团团抽象而粗糙的涂鸦线团,像小孩子拙劣画技下想象出来的怪诞天体,大大小小的彩色斑块掉落在大地上,升腾起五颜六色的火焰。
燃烧的大地上,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光点从火海中升起。
存储着知识的记录设备,刻有遗言的金属板,载有生物标本的容器,还有蜷缩着死去的遗体。
森林与岩石在星光中升腾摇摆,天空倾斜着挂在地平线上,群星掉落之后残余的黑影像一盏盏熄灭的灯般悬挂在天边。
“母藤”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像十万年前,它无法理解自己身上突然多出了一个叫做“花园”的思考器官是怎么回事。
刚开始,它以为这也只是生长突变的一部分——就像它的躯体上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变化,这个世界说不定也是会突然变个样子的。
万一星星都掉下来之后还会出现另一片有趣的花园呢?
但很快,它就从“学者”口中听到了一个新词汇:世界末日。
末日来了。
所有有趣的东西都会消失,花园也会,花园中的小生物们也会。
母藤焦急地询问那些聪明的小生物应该怎么办,但小生物们说,没有办法了。
至少这颗星球已不可能幸存。
那就只能想办法把种子保留下来。
在小生物们的提醒下,母藤回忆起来——对,种子。
它可以制造种子。
小生物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帮母藤设计好了种子的结构,设计了将它发射到太空中的装置,设计了种子之后的“成长曲线”……他们其实还想设计更多东西,但时间来不及了。
最后的最后,母藤,花园,小生物们,这个庞大、复杂而奇妙的共生智慧只来得及为种子设计出唯一的一条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