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的黑色“蛛丝”无意识地在她身边的空气中蔓延着。
于生见状赶紧戳了戳小人偶，提醒她：“艾琳你拉线了。”
“啊，哎？”艾琳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逸散出去的蛛丝，赶紧抬手把它们收回去，“我没注意，这怎么搞的……啊，于生现在咱们怎么办？这地儿都变成这样了，上哪找大侄子他们啊？”
“或许就是这样才能找到他们，”于生这时候却已经心中安定下来，尽管搞不明白眼前这些变化的原理，但理智告诉他，既然刚才窗户上出现了那两句提醒，那么元昊真人他们极可能也是落入了这一层“扭曲墨城”中，“胡狸，你往天上打两发飞弹，越醒目越好——然后咱们找路下去，看这附近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元昊真人留下的记号。”
“好！”
胡狸飞快地点了点头，而后直接就是两发狐萝卜飞弹打向天空，伴随着两声轰鸣，绚烂的狐火在雨幕中爆裂开来，四散出去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城区上方的天空。
于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扩散出去的火光，随后毫不犹豫地越过那片穿过房间的雨幕，迈步走向房间外面那条歪歪斜斜的、似乎通往建筑物下层的走廊。
他们离开了，只留下房间中暴雨倾盆，寒风呼啸。
真实与虚幻间的屏障已被击穿，某种笼罩在墨城上空多年的认知干扰就像断裂的帷幕般跌落下来，褶皱的“幕布”在城市中堆叠成这般光怪陆离的模样。
而后又过了好一会，这空荡荡的房间中却突然传来了咔哒一声门锁打开的轻响——
客厅一角，通往主卧的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顶着一头金发的姑娘从里面大大咧咧地走了出来，一手拎着半个煎饼果子，胳膊下面还夹着个水瓶，身后正是梧桐路66号客厅的景象。
门这边呼啸的风雨兜头盖脸地砸下来，走路不看道推门就出来的金发少女当场被淋了一脑袋雨，连手里的煎饼果子都湿了。
长发公主呆滞地抬起头，看着门外风雨呼啸着卷过客厅，被风雨销蚀大半的屋顶与墙壁之外是狂乱扭曲的异星风景，一架四分五裂的乌篷船歪歪斜斜地划过天空，砸在离她不到百米的一座楼阁中。
下一秒，金发少女撒丫子就往回跑。
“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红帽！白雪！哥又把家搬到个怪地方！今天的郊游取消啦！”
……
于生一行人快步穿过了那条歪歪斜斜的走廊，之后又一路走下了十几层早已弯曲变形，甚至给人感觉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楼道。
附近的墙面时不时便会出现破损的大洞，洞外是面目全非的墨城街景，风雨毫无规律地穿过大洞或干脆穿过墙壁，在楼道与走廊中打着旋流窜乱舞，但又有些区域在风雨侵袭中反常地维持着干燥，雨水就像无法与周围“场景”实现交互一般掠过墙壁与屋顶，甚至连风中的寒意都显得虚幻而短促。
在穿过那些走廊的时候，于生忍不住联想到了在灵魂旷野中降下的雨——那同样来自戍寂的，仿佛在虚幻中不断落下的雨水。
他们来到了位于一楼的大厅——在于生的记忆中，他们的房间原本是在七楼，但这次他足足走下了十几层才来到这处大厅——这里同样被风雨侵袭着，而且和印象中比起来，这间大厅的面积明显大了许多，有一些看起来原本根本不属于这座建筑的室内空间也被“合并”到了大厅里，突兀地融合在不远处。
“这边有人！”
胡狸眼尖，刚从楼道里走出来她就指着休息区的一角大声喊道。
于生立刻快步走了过去，果然在胡狸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几个人影。
但离近了之后，他发现那确实也只是几个“人影”。
几个朦朦胧胧的，看起来完全是由模糊色块拼凑成的人形轮廓躺在休息区，两人躺在沙发上，两人躺在地上，还有一人甚至躺在一张按理说根本不该出现在一层大厅的床上，这些模糊的人形轮廓辗转反侧，仿佛正深陷在噩梦之中。
于生向着他们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些色块轮廓。
艾琳眨眨眼，一手抓着于生的头发，一手试探着向前伸出，几根细细的丝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连接在那些人形轮廓身上。
“……他们在做梦，”小人偶嘀咕道，“但……很怪，他们的梦不在梦里，我这么说你们能听懂不？”
于生：“废话，当然听不懂。”
艾琳撇了撇嘴，紧接着，她又看到了几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大厅。
那同样是几个朦胧的色块轮廓，前一秒还不在那里，此刻却突然浮现在门口，几个人影就像信号不良的投影画面一般漂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高度，忽闪忽闪着，保持着呆滞站立或正要迈步前行的姿势，停滞在半空。
黑色丝线立刻便也蔓延到了那几个新浮现的人影身上。
“他们也在做梦，而且是‘清醒的梦境’，”艾琳飞快说道，“我看不太懂他们的心智，但他们好像正走进这家酒店，准备过来办理入住……没有恐惧，没有迷惑，他们眼中的世界，好像一切正常。”
于生眉头紧皱，心中隐有了悟，而就在这时，一阵微微的震动却突然从口袋中传出。
他立刻掏出手机，赫然看到之前还没有信号的手机屏幕上正闪过一行提示——
“异常波动……信号恢复中。”
紧接着，一连几条消息便一拥而入，手机振动个不停。
消息的来源是特勤局，百里晴。
于生怔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通讯会突然恢复，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开了其中一条消息。
“数据库中有记录，你们遭遇的极有可能是晦暗天使‘衍星体’……
“当心祂制造的IV级认知重塑——该重塑会导致行星范围内的现实重构。”
第429章 衍星体
看着百里晴发来的消息，于生微微一怔，而后瞬间便抬起头环视着四周。
IV级认知重塑……行星级别的现实重构……
“妈个鸡，乐子大了……”
于生嘴里咕哝一声，而后毫不犹豫地趁着现在手机还有信号直接拨通了百里晴的号码。
对面似乎一直在等着他的消息，电话刚拨过去便几乎瞬间接通，于生也没废话，听见对面喂了一声就开门见山：“戍寂现实重构了。”
“……意料之中，但仍然是最糟的情况，”百里晴那边的声音仍旧平稳，仿佛永远带着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的气场，“不过从信号还能接通这一点来看，目前那颗星球上的现实重构应该还没有完全‘闭合’，‘衍星体’的羽化过程尚未完成。”
“先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于生语速很快地说道，而在他眼角的余光中，冷冽的风雨再一次透过屋顶卷进了大厅，却又仿佛从另一个维度擦过般没有和大厅中的任何东西产生交互，几个信号不良般的彩色人形轮廓突兀地出现在雨中，边走边交谈着穿过了前台旁的幕墙，“我需要关于‘衍星体’的所有情报。”
“我已经把特勤局掌握的资料传过去了，还有一些额外情况我尽量长话短说，”百里晴平静而快速地说道，“刚才我这边收到了从卫戍-3发来的样本，并听取了回收小组的报告，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戍寂内部寄生的晦暗天使就是‘衍星体’，而且寄生阶段应该是在羽化后期到飞升体之间，且由于受到外部刺激，祂极可能提前完成羽化并强行从星体内‘飞升’，这个过程会在数天内完成……
“关于衍星体，祂可能是已知最古老的晦暗天使之一，我们甚至怀疑祂可能在第一天使‘树天使’降临之前就已经出现在我们的现实宇宙——只是目前还缺乏这方面的实证……
“与其他晦暗天使比起来，衍星体有很多特殊之处，其最主要的是两点。其一，祂的活动似乎有很强的‘目的性’，那就是不断寻找新的星球去‘寄生’，其二，则是其存在一套疑似‘生命周期’的变化过程……
“在寄生开始时，祂会以陨石的形态瞬移出现在目标星球上空，而后进行简单粗暴的轨道直降——这一阶段被称作‘子实体’；
“降落在目标星球之后，衍星体会迅速钻入地下，并转化为一种能够在星体内部快速扩张的水晶质结构——这一阶段被称作‘潜变期’，我们不清楚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祂在星球内部的扩张会在潜变后期以几何倍数加速；
“潜变期之后，衍星体会开始为下一次‘转移’做准备，祂会‘吃’干星球内一切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包括行星地脉，以及……高能矿物，这个阶段祂不再扩张，而是在自身构筑出的巢穴中重组新的‘核心’，我们将该阶段称做‘羽化’；
“羽化期持续时间同样不明，而在这个阶段结束之后，衍星体的‘本质’部分会收缩成为一个新的核心，并从星球内部破土而出，飞向宇宙——此‘飞升’过程极快，而脱离星体的那部分，就被称作‘飞升体’；
“飞升体具备超光速移动能力，甚至可能能够通过亚空间或其他未知手段进行‘瞬间移动’，祂的核心会在这个过程中转入休眠，而在抵达新的目标星球上空时，飞升体会再次进入‘子实体’状态，开始新一轮的寄生……”
艾琳趴在于生肩膀上，听着手机外放出来的百里晴的声音，这时候忽然念叨了一句：“简单来讲就是吃睡跑循环呗。”
于生嘴角抖了一下：“……你这么理解好像也行。”
而后他便紧接着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现实世界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活动，没人能发现祂？”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百里晴飞快说道，“‘衍星体’最诡异而危险的地方，不在于祂的‘寄生’，而是祂强大到足以在一定范围内覆盖现实的‘认知重塑’。
“从‘潜变期’开始的那一刻，衍星体就会释放出范围极广的认知干扰，在干扰范围内，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到衍星体的存在，包括祂所制造出的一切‘异常’——人们会在衍星体蔓延出的水晶旁边生活，甚至在衍星体彻底钻入地下之后在祂上方建家筑城。
“在历史上，各方势力并非没有发现过衍星体的寄生——通常都是在极遥远的地方通过探测器观察到了星球各项参数的异常，但后续只要靠近观察，调查人员就会得出‘一切正常’的结论。各方势力的学者们用了很长时间，倾注了大量心血，甚至凭借运气才确认了‘衍星体’的存在，并大致总结出了祂的‘周期变化’，但至今都没有人成功在潜变期和羽化期内‘抓到’过祂……你们这是第一次。”
一阵闷雷忽然滚滚碾过天空，风雨中似乎传来了远方的怪异呼啸，于生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入口，看到外面的街道仿佛失去了重力一般脱离地表，各种建筑支离破碎地漂浮在半空，而又有新的道路从附近的楼宇之间“生长”出来，蜿蜒着连接在几栋建筑物之间。
于生来到大厅门口附近，一边谨慎地关注着外边的变化一边飞快开口：“现在看来……祂制造的‘认知屏障’好像出了问题，我们眼前的世界已经癫得没边了，而且还在不断变得更加混乱。”
百里晴语气凝重：“你们所看到的应该是认知屏障‘边界’的断层——错误的现实与真正的现实正在相互挤压变形，所有观测都在这个过程失去了准度，你们看到的既不是真正的墨城，也不是完全的幻象，这应该也导致了你们周围环境‘深度’的不稳定，而且如果我这边判断没错，这一情况还会继续恶化下去。
“衍星体的认知干扰有一个很危险的特性，那就是祂会随着周围智慧生物被影响程度的加深而呈现出‘叠加共鸣’……简而言之，每一个受到衍星体影响的心智，都会成为认知屏障的一部分，他们受衍星体影响而产生的‘幻觉’，会进一步增强现实重构的程度。
“这也是衍星体的寄生难以察觉的另一个重要原因——祂的寄生程度越深，人们就会越认为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而这种‘认为’，甚至会反过来直接改变现实世界的‘真相’，在进入羽化后期的时候，即便你拥有‘真实视野’，进入一颗被衍星体寄生的星球时也会看不到异常之处，因为……”
百里晴的声音突然开始断断续续，似乎是于生这边周围环境的“深度”再一次发生了变化，而在信号彻底中断之前，有模模糊糊的一句话从手机中传出——
“你们……正置身于整颗星球所有人共同制造的梦境……”
一阵噪音响起，百里晴的声音消失了，手机屏幕上再次弹出了深度变化、通信中断的提示。
艾琳与胡狸面面相觑。
露娜朝这边偏了偏头。
于生看着已经没有信号的手机，默默寻思了两秒钟，随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抬手在旁边拉开一扇小门。
门对面就是百里晴的办公桌——她这时候正叹着气把手机放在桌上。
于生直接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往百里晴面前的桌子上一趴：“你最后一句说的啥我没听清。”
百里晴腾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起来了。
于生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位清冷的女局长竟然是可以跳起来的，而且还会因为腿磕在桌子上呲牙咧嘴。
然后俩人面面相觑了两秒钟。
于生这边有点尴尬，百里晴的表情成分复杂——三分尴尬两分敢怒不敢言还有五分惊疑不定，剩下九十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按照这位面瘫姐姐平常的表现，她这辈子的表情可能都用在这两秒钟里了。
沉默片刻，于生带着歉意跟对方商量：“……要不我退回去重开一次？”
“不用。”
百里晴坐回到椅子上，一边不动声色地在桌子下面揉了揉腿一边板着脸说道。
然后过了一秒，她又补充道：“我说你们正置身于整颗星球所有人共同制造的梦境——戍寂星球上数以亿计的人口正在用他们的‘认知’帮助衍星体进行最后的羽化，你们最好想办法在那东西的飞升体成熟之前打断这个进程。”
“额，好。”
于生点了点头，把身体往回收。
而在他就要关闭这扇门的时候，百里晴忽然又抬起头，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别轻敌，虽然你……总之小心些。”
于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外已经癫得没边的墨城，默默转过头。
“那你放心，我肯定不轻敌——我现在看着外面这鬼动静慌得一比。”
百里晴好像笑了一下？也可能是腿疼导致眼角又抽了一下？于生也没看清。
他把门关上，而后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向大厅外的那场荒诞噩梦。
第430章 焦点之山
界城，特勤局大楼深处的局长办公室里，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然后一边揉了揉刚才撞在桌子上的大腿一边起身，来到了那扇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如有实质的无形之雾瞬间开始流淌，在她的注视中变化为种种画面，其中大部分是徐佳丽在卫戍-3拍摄到的景象，包括地表上的采样作业以及地下深处的那颗“晶骸之心”，而剩下的，则是许多在她意识深处重组出来的场景——关于“衍星体”的各种资料以及刚刚从飞羽星域传来的情报在她的脑海中汇总，编织，推导，转化为那颗星球接下来的种种“可能性”。
巨大的晶体结构从行星深处涌出，晶簇如花朵般在撕裂的地壳表面绽放，庞大的飞升体钻出星球，失控的结晶物质在失去“核心”的情况下肆意生长，城市被水晶吞没，数以亿计的人溺毙在一个行星破茧盛开的梦境中……
流动的雾气翻滚升腾，雾气中呈现出的画面一次次重组又一次次消除，过了许久，那片雾气才归于平静，而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则浮现在浓雾深处。
“姐姐，”那双眼睛静静看着百里晴，“在有关晦暗天使的有限情报中尝试推理出无限的可能性是没有意义的——更何况这次的变数是‘于生’。”
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我知道。”
“你现在在想什么？”
百里晴沉默了片刻，扯扯嘴角：“主要是稍微找回了前阵子加班的感觉。”
“还有呢？”
“还有腿疼。”
“那没办法了，我现在没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