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系统正常，反应堆正常，能源管理及反馈机制正常，能源网络负载……30%，引擎正常，舰体感知系统部分离线，子系统全部离线……”
位于“巨塔”顶部的舰桥大厅中，飞船的控制系统开始汇报本次苏醒之后的各项参数。
低沉的嗡嗡声在大厅中回荡，一座座控制席从休眠中激活，诸多坐席前的全息投影亦逐一点亮并呈现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与图形，而在舰桥另一侧，巨型观景窗已经开启，窗口外的防护装甲退去，散发着力场微光的淡蓝色观景窗外，是太虚灵枢微微闪光的地平线，以及远方幽邃的无尽群星。
艾琳跟个小火箭一样从控制大厅里跑过，爬到了观景窗内缘的平台上，几乎要把脸贴在那层超高强度的充能聚合物上面：“哇哦！哇哈哈哈哈是太空哎——”
于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又不是第一次上太空，至于这么兴奋？”
“不一样！！”艾琳兴奋地在观景窗平台上窜来窜去，小脸几乎闪着光，“这玩意儿真的飞起来啦！自己的飞船！不是租的，不是借的，不是蹭来的——”
“行行行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但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蹦了，本来我就晕着，”于生站在舰长席后面，有些无奈地看着已经兴奋过头的小人偶，“露娜你把她抓下来控制住。”
下一秒，大厅里就响起了艾琳的尖叫：“……C型扣！我跟你拼了！”
然后她没拼过，舰桥上终于安静下来了。
于生呼了口气，从将飞船“释放”到现实宇宙所导致的短暂眩晕中努力恢复过来，而后开始沉下心神，将自己的意志进一步与异度旅社号“同步”。
胡狸站在他旁边，脸上有点担心：“恩公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晕，但已经比上次好多了，”于生摆摆手，“主要是把这艘船从异域里弄出来的时候只能通过传送，本质上就是开个超大的门把它弄出来，但因为传送过程中我跟这艘船是一体的，所以就有一种自己从内而外不断‘翻转’的错觉……”
胡狸认真想了想，耳朵抖抖：“没听懂。”
“问题不大，”于生笑了起来，伸手rua着狐狸脑袋，然后便在舰长席上坐下，顺手又从旁边抽出本厚厚的手册来，“接下来我瞧瞧该怎么搞，交规上咋说来着……嗯，先启动常规引擎，加力脱离行星引力圈……安全航行守则第三十六条，必须在远离星港设施和近星减速圈的区域才可以启动跃迁引擎……”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抬起手，仿佛感知着什么似的慢慢转动手掌，轻轻握了握。
然后异度旅社号的领航大灯就亮了。
“加速前开启灯光，附近存在其他太空航行器时还应额外开启防碰撞示廓投影和存在指示器……”
于生一边控制着飞船一边捧着手册念念叨叨，而后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大厅一角：“哎，专家，存在指示器是啥？！”
几个特勤局技术员这时候就坐在监控席上，听到于生的招呼，其中头发最少的那个立刻抬起头来：“这艘船没有存在指示器——那是小型飞船上才有的，像‘异度旅社号’这么大的星舰，只要一启动那引擎预热的动静就已经够有存在感了。”
“哦，懂了，就相当于矿山里那些小车上绑着的几米高的旗杆是吧——那大船确实不需要，”于生点点头，接着便启动了异度旅社号的常规加力引擎，伴随着大厅深处传来的低沉震动，他再一次捧起了手册，一脸认真，“接下来让我看看下一页……”
坐在不远处的玄澈看着这一幕脸上表情都僵了，半晌他才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元昊真人：“大师伯……”
“澈儿莫慌，”元昊真人那脸好像也有点僵，但好歹比玄澈镇定，“师伯有很丰富的航行事故经验……荒野求生也行。”
第388章 超空间幻象
于生觉得飞船上那俩帅比对自己的驾驶技能有很深的误解与偏见，而且他有证据。
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实操经验——可话又说回来，这世界上哪个老司机不是从新手过来的嘛！
虽然一上手就直接开主力巨舰的可能确实是少了点……但不管怎么说，依靠着特殊且颇为有效的驾驶技巧，异度旅社号确实是在于生的控制下动起来了，并且开始不断加速。
这座如同顶着一座飞天教堂的“巨塔”渐渐越过了太虚灵枢周围的“近星空域”，高塔中部和尾部的大量释能栅格随着功率提升而愈发明亮起来，一部分环绕着主塔运行的“副塔”也随之被点亮，护盾激活，并调整至跃迁预备状态，而在外部监视器传回的画面上，最后一座位于行星高位轨道上的“仙宫”正在异度旅社号后方迅速后退，并渐渐化作太虚星附近的一个暗淡光点。
于生坐在舰长席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感知与这艘飞船融为一体，星舰动力澎湃的反应炉仿佛在与自己的心跳同步，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条能量管线，每一个引擎，每一个舱室，以及那些照耀在飞船装甲上的暗淡星光。
他沐浴着这些遥远而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星光，恍惚间，竟仿佛能聆听到群星间那神秘的耳语与低鸣——
于生猛地睁开了眼睛，就像从一个短暂而虚假的梦境中惊醒，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观景窗外那片广袤幽邃的深空。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瞬间就搭在了他胳膊上，胡狸凑过来：“恩公怎么了？”
“……刚才好像差点睡着，总觉得听见了什么，但又似乎只是幻听，”于生轻轻摇头，回忆着刚才沐浴星光、注视深空时莫名产生的那种仿佛聆听群星低语的奇妙感觉，而后忽然皱了皱眉头，转向一旁，“我听说，阿尔格莱德人懂得聆听星星的声音——他们认为宇宙群星皆在耳语，其中蕴含着真理与指引的力量？”
“是有这个说法，”坐在侧后方的郑直点了点头——他这也是第一次坐飞船，兴奋劲儿其实也没过去，但在听到于生的话之后还是立刻认真起来，“他们似乎是能精确感知到许多恒星在光谱、磁场等方面的微妙变化，并以此来指引日常生活，据说正因为这种能力，他们中‘读星者’的比例也远远超过其他种族……就是那种不需要导航计算机，可以直接用人脑子计算星图并给飞船导航的牛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一边回忆着当初在资料上看过的内容一边继续开口：“当然了，具体什么叫‘群星的低语’，恐怕就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了，这是一种高度依赖种族特性的‘认知天赋’，就像有的人天生比别人多一种色觉细胞，而普通人无论怎么了解理论都想象不到这种情况下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模样——阿尔格莱德人眼中的宇宙也永远比别的种族眼中要多出一些色彩和声音……反正他们怎么说咱们也只能怎么听呗，毕竟他们是真的可以靠夜观天象就预言很多事情。”
于生若有所思地听着，一时间没有开口。
尽管缺乏证据，但他觉得自己刚才“听”到的跟传说中阿尔格莱德人描述的“群星低语”好像并不是一种东西。
他轻轻呼了口气，抬头看着观景窗外的浩渺星空。
不管怎么说，自己在刚才那片刻恍惚中所感觉到的似乎并无危险与恶意。
一旁的全息投影上跳出了新的数据与图形，辅助驾驶系统在汇报当前飞船的位置以及状态，并表示跃迁准备已完成。
“我们要进跃迁了，”于生提醒道，“进出超空间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冲击，在座位上坐好。”
正在大厅里到处流窜的艾琳瞬间就蹿了回来，唰一下子蹦到于生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学着于生的样子打开了座椅的安全锁定功能。
然而她座椅两侧的安全锁只是往外探了探，扶手前的全息投影便蹦出一行红字来：“警告，未检测到乘员，安全锁无法合拢——请尽快落座。”
正一脸兴奋坐在椅子中间等着飞船进跃迁的小人偶瞬间就愣住了，表情有点呆滞地看着那行刺眼的提示信息。
两秒钟后，小东西勃然大怒：“我@#个#￥的这玩意儿#￥……”
就一瞬间啊，设计这把椅子的人就失去了他的列祖列宗和所有亲朋好友，甚至连邻居家的狗都没能保住自己的父母……
于生见状赶紧伸手把小人偶从椅子上拎了起来，随手扔给另一边的狐狸姑娘：“你抱着她。”
胡狸哦了一声，就把还在口吐芬芳的小人偶抱在怀中，艾琳显然是觉得这有点丢人，当场使劲挣扎起来——然而九尾妖狐的手劲儿于生是知道的，那俩看着瘦瘦小小的胳膊一合拢就跟台钳一样，艾琳在胡狸怀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弹了，开始搁那黯然神伤……
全舰广播开始进行跃迁提醒，片刻后，相位引擎启动。
这是于生第一次启动这玩意儿。
他感觉有庞大的能量涌入动力阵列，相位引擎就如黑洞般瞬间吞噬了全舰将近三分之一的能量输出，而后耳边便传来“轰”的一声虚幻轰鸣，整艘飞船就好像在现实宇宙中猛地震荡了一下，紧接着便失去了质量与实体，“掉”进了一个由翘曲空间封闭起来的空间泡中。
观景窗外的星光骤然扭曲，模糊，被无限拉长，群星在这无限拉伸中变成了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和分辨的无尽隧道，紧接着连这隧道也消失了，异度旅社号外面只剩下了一片由红向蓝渐变的光谱——整个可观测宇宙都被压缩在这片薄薄的、包围着飞船的光幕中。
大厅中的人工重力短暂失效，随后渐渐恢复。
正被胡狸抱在怀里的艾琳这时候好像已经忘了刚才黯然神伤的事情，小人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观景窗外那片奇妙的、仿佛压缩了无尽群星的红蓝光膜，慢慢张开嘴巴：“……哇哦！”
露娜坐在于生身后，她也轻轻仰起了头，超空间的光影倒映在这位人工圣女的合金外壳上，良久，她发出轻声的赞叹：“很，漂亮。”
“大师伯，好像挺顺利的，”玄澈跟元昊真人小声嘀咕着，“而且大飞船还挺稳，比我上次坐的小型穿梭机稳定多了。”
元昊真人想了想：“我有一次仙舟故障，就是在进入跃迁的时候……”
结果老帅比刚说了个开头，旁边艾琳就对他怒目而视：“你闭嘴！”
元昊真人有些遗憾：“我后面还好长一段故事呢。”
于生听到了身边传来的这些交谈声，但他没有开口。
他仍然坐在舰长席中，但此时此刻，他的大部分心智与感知却都放在异度旅社号上——与这艘船高度同步，与它一同呼吸，一同前行，一同……浸没在这超越了物质宇宙的、越过光速临界的“超空间”中。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感知仿佛已经超越躯壳，甚至超越了这艘船的钢铁之躯，他感觉自己在须臾间穿越群星，徜徉在这个世界更本质、更“基础”的某个“构筑层”中。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现象，不知道这跟阿尔格莱德人眼中的世界有多大的区别——因为这世界上恐怕并没有第二个人像他一样，可以在超光速的视角下，与一艘正在跃迁状态的飞船同步来观测这实体宇宙。
急速流动的星光在脚下淌过，于生在群星间举目四顾，他看到无尽遥远的地方有两束微光，那似乎是这个宇宙最古老的天体，它们在群星深处熠熠生辉；
他又看到一颗古怪的恒星，那颗恒星与它的行星系统位于某个遥远星系的一角，躲藏在尘埃云遮蔽的阴影中，每隔一定周期，那颗恒星便会变成奇特的粉红色；
他还看到类星体在引力裂谷的边界爆发，辉煌的闪光与剧烈的能量释放弥漫在数光秒的空间中，一段莫名的“信息”直接映入了他的脑海，他得知了这壮观景象的名字——宇宙大呲花。
怪名字。
于生心智中流淌着许许多多奇怪而短暂的念头，时不时又会听到群星向自己传递的消息，理解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谈不上污染但好像也没什么卵用的“知识”。
而后他又在一片星光中停下了脚步，在星光深处，他又看到些细碎的“闪光”。
那些闪光就如世界基底上的一个个“脚注”，在宇宙背景辐射中熠熠生辉。
于生犹豫了一下，试着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弥漫在宇宙背景辐射里的“信息簇”。
新的信息直接涌入了他的脑海，他“看”到虚幻的火焰升腾，火焰中弥漫着星光，星光向他耳语，告诉他这个宇宙某处的某些秘密——
“这一段法则依赖此BUG运行，别动。”
于生唰一下收回了“手”。
“……？”
第389章 世界底层的奥秘
相位引擎卷起了飞船周围的时空结构，翘曲空间形成的超空间泡包裹着巨塔般的异度旅社号，来自现实宇宙的信息在翘曲空间的边缘被压缩为一张信息完备的二维薄膜，在这层薄薄的二维“膜层”上，群星的奥秘如水流淌，浸没着于生的感知与心智。
他的精神与这艘正在进行超光速旅行的飞船保持着高度同步，这是一种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和想象的状态——也正是因此，没有任何人能在今天之前提醒他一句，以“人”的心智直接接触超空间其实是极端危险的行为。
正常情况下，进行超光速旅行的人必然身处保护严密的交通工具内部，相位引擎在制造翘曲空间的同时也会生成保持舰体完整的特殊力场，而这层力场的另一个作用便是避免舰载成员的心智与飞船外部的环境接触——因为“完备映射”状态下的宇宙是如此危险，以至于那些映射在空间泡边缘的星光皆携带着足以令人疯狂的信息密度，哪怕只是不小心被其照耀，凡人的心智也会瞬间熔毁在那群星的低语和闪烁中。
但谁又能想到呢？一个人的心智可以无障碍地转移到一艘飞船上，甚至可以完全将这艘飞船视作自己的“躯壳”……
于生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在自己周围流淌的星光，看着它们如一条无始无终的巨河般充斥着时空，这一刻，他对自己“躯壳”的感知忽然变得十分模糊，不管是正在进行跃迁的异度旅社号，还是正坐在异度旅社号舰桥上的那具肉体，都仿佛变成了一个抽象的、仅用于承载“于生”这个概念的脚注，而他的本质则从这脚注中脱离了出来，在此刻自由且尽兴地徜徉在这个世界最基础的那些结构之中。
他的目光透过周围流淌的星光，仿佛看到了那些支撑着群星秩序，支撑着所有时间与空间的恢弘巨构。
他接触不到它们，但他能看到它们，他无法理解它们，但他能读到在那些巨构之间回响的、来自某一个“永恒瞬间”所留下的记录。
在犹豫了许久之后，于生再一次延伸出自己的感知，尝试着触碰那些闪烁的“微光”，尝试着去“阅读”那些不可思议的、支撑着世界的恢弘巨构间的回响。
这是何其伟大的创造，这是何其惊人的工程，整个世界的底层奥秘向他揭开了一角，而在下一个瞬间，他再次聆听到了造物主重启这世界时的心声——
“……这部分到底咋跑起来的？”
于生：“……”
不确定，再听听。
他再次收回感知，而后触碰着另外一点微光。
“……这里原本应该有个星球，但因为没啥用所以注释掉了。
“这里为什么会出错？
“这里为什么没出错？！
“不管了统统注释掉重跑一次……真能跑啊？！
“……这一区域生成的恒星怎么都尖尖的？”
于生想了想，把这世界的一角奥秘又给摁了回去。
主要是看多了挺闹心的。
他这时候已然明白过来，知晓了自己所接触到的那些“信息”是什么东西——尽管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毫无疑问，那些信息来自这个世界“重新诞生”的时刻。
它们发生在“要有光”之前的某个瞬间。
许久之后，于生的“目光”再一次看向那些他无法触碰和理解的、支撑着整个可观测宇宙的“基石巨构”，若有所思。
他就这样静静地思索着，任凭时间毫无意义地在自己的心智边缘徘徊往复，而后又在某一个瞬间，他突然惊醒过来。
那种超出凡人心智理解的“观察”与“触碰”过程结束了，信息洪流如潮水般从他的心智边缘消退，来自现实世界的情报则迅速重组，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异度旅社号这具“钢铁之躯”的存在，紧接着是自己那正坐在控制大厅舰长席上的人类躯壳，嗡嗡隆隆的设备运转声在耳边轰鸣着，先是震耳欲聋，紧接着又平复下来，变成了正常情况下的低沉背景声音。
于生眼前摇晃了一下，便察觉到小人偶正鬼鬼祟祟地爬到自己身上，并探着胳膊朝自己的鼻孔伸出手指……
他眨眨眼，忽地转过头：“你干啥呢？”
“哇！”
小人偶瞬间一声惊呼，连滚带爬地就从于生身上掉了下去，四仰八叉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