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倒是轻车熟路,看到这片熟悉的旷野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此刻微风正吹过草原,虽然天光灰暗,这里给他的感觉却舒适又放松。
他漫步在草原上,很快便看到了之前小红帽等人在这里避难时点燃过一蓬篝火的地方——残存的柴堆还留在原处。
于生来到那篝火旁,思索着是不是要把这座柴堆清理掉,毕竟孩子们现在已经安全,也不需要在睡梦中寻求庇护,所以这个曾经热闹过几天的“安全据点”此刻也变得冷冷清清,留个柴堆在此,给人的感觉反而有点孤孤单单的。
他迈步向前——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突然映入了他的眼角余光。
于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她就站在柴堆另一侧,而且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正好被柴堆挡住了身影,而且又一动不动,气息与存在感都微弱到无法察觉,以至于现在才被发现。
于生记得她,在那漫长而支离破碎的回忆中,他亲眼见证少女踏上了离乡的旅途。
现在,她就这样笔直地站在旷野中,铠甲在灰暗的天空下好像镀着一层微光,她的手中还紧握着那把父亲送给她的钢剑,微风吹过旷野,扬起了女骑士的长发,一抹金色,如回忆中那阳光下的麦田一样。
庇护荒原迎来了一位新的避难者。
第318章 介于生死
那位有着金色长发,披坚执锐的女骑士静静地站在于生面前,远方是一望无际的荒草旷野,而在他们身旁,则是曾经庇护过孩子们,如今已经冷却熄灭的篝火。
但女骑士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于生身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座很久以前便伫立在这里的雕像,眼睛注视着远方,却好像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上。
在片刻惊讶之后,于生好奇地走了过去,而金发少女对他的靠近根本毫无反应。
“……你好?”
于生试着与对方打招呼,又伸出手去,在对方眼前晃了晃,结果都没有得到回应。
于生皱起眉,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状态,终于发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这位“女骑士”的身体虽然看起来很真实,但她的身影轮廓却又隐隐泛着一层虚幻的光,就好像她并不是完全存在于此一般。
于生绕着对方转了两圈,终于确定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某种幻影。
但他又有种感觉,觉得对方不仅仅是个影子——尽管她对外界毫无反应,始终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但他总觉得……这影子是“活生生”的。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
于生停了下来,微微沉淀心神,尝试着去感知那座飞船里的情况。
“圣棺”仍然在运行,人工圣女的躯壳还在圣棺中沉睡着,没有丝毫“复活”的迹象。
然而她的“灵魂”……却来到了这庇护荒原中。
于生下意识地思索着,尝试分析眼前这是怎么个情况:
人工圣女接触过他的血液,而且不止一次,虽然她一直在尝试抵抗血液中的力量,但从结果上,她和“童话”的孩子们一样,已然经历过了完整的“授血”过程;
经历过“授血”的人,其心智会得到庇护,一旦遭遇了致命的精神攻击或污染,其心智就会被“转移”到这片神秘荒原里,而人工圣女有着人类的灵魂,在突破了心智枷锁之后,她能够像“人类”一样进入庇护荒原也是很合理的情况;
人工圣女的心智在突破枷锁的过程中受到了巨大创伤,记忆和认知上的强烈冲突是有可能触发“庇护”效果的……
于生感觉眼前这情况好像都能解释得通,唯一搞不明白的,就是对方这幻影般呆滞的状态。
站在原地寻思一番之后,他决定摇个专家号。
“艾琳!!”
他搁心底喊了一声,然后等了没两秒,果然就听到了小人偶咋咋呼呼的回应:“哎哎哎听见了!干啥啊睡着觉突然一嗓子……啊,你在荒原干啥?”
伴随着最后这一声话音落下,半空中就突然泛起了一阵波动,紧接着于生就看见一个油画框凭空从空气中冒了出来,小人偶在油画里瞪着眼睛,似乎因为刚睡觉就被人叫过来而有点不爽。
于生也没跟她废话,伸手抓住油画框就转了个角度:“过来看看这个。”
“哎你别这么粗暴,对淑女能不能温……”艾琳瞬间就哔哔起来,但刚哔哔到一半,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对面的金发披甲身影,后半句话顿时噎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等会!这谁啊?你又搁哪捡土特产了?!”
于生顿时一脑门子黑线:“你觉得这么个大活人看上去像是土特产么?”
艾琳晃着画框转过来:“那这是你拐回来的良家……”
于生一看这货嘴里就没好话,直接开口打断:“这是那个‘C型扣’。”
艾琳的画框差点就掉地上了。
“啥?!”小人偶直接就扑到了于生脸上,她在油画里都蹦起来了,“C型扣?长这样?!”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她曾经是个人,”于生伸手把眼前的画框扒拉到一旁,指着不远处仍然伫立在原地的金发少女,“这是她以前的模样,我刚睡着没多久就发现她在这儿待着,但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我招呼你过来就是看看她这情况的。”
艾琳平常一副缺心少肺的模样,实际上真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反应还是很快的,听于生说到一半她就已经明白了“C型扣”出现在这片庇护荒原的原因,转身便飘飘荡荡地到了金发少女面前:“懂了,症状像脑子离线了是吧,我来瞧瞧。”
一边说着,她一边绕着那金发少女转了两圈,然后在画框里做出一番认真思索的神色,接着抬起双手——
密密麻麻,如同头发一般的黑色丝线开始从画框底部溢出,如同翻涌的泥浆,如同活物的触手,它们蜂拥蠕动着,在艾琳的控制下蔓延到诅咒油画之外,在空气中彼此纠缠,向着那金发少女的身体缠绕而去。
哪怕平常已经见识过许多遍艾琳的能力,这时候看着这些“丝线”从诅咒油画里蔓延出来的一幕还是让于生嘴角一抖,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嘀嘀咕咕:“我说,你这些技能的画风就不能调整调整?这看着多少有点邪门过分了。”
艾琳转过画框来,一边操控着丝线一边斜眼看着于生:“你逮谁呲谁一脸血的时候我说你了么?”
于生不吭声了。
艾琳则继续用丝线检查着眼前的那具“幻影”。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仅仅几分钟后,于生便看到所有的丝线都开始收回到画框中。
“查出结果了?”他立刻上前问道,“她这什么情况?”
“心智不完整,撕裂很严重,”艾琳在油画里擦了擦手(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擦的,但她大概觉得这样做显得专业),“站在这儿的严格来讲只是个碎片,还有好多部分……我没找到。”
于生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虽然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仅从小人偶这三言两语,他就能听出这情况有多严重。
但他还是抱着几分希望:“……能治么?”
艾琳眼角抽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着于生:“你车坏了,少个挡风玻璃,你送修车店里,那能修,但你要就剩个挡风玻璃,你把玻璃送修车店让人家努努力,那我建议是找个精神科的大夫,车虽然是修不好了,你这病兴许还能走医保……”
于生:“你没办法就说没办法,至于说得这么……”
结果他这话刚说到一半,就见眼角有道金光“唰”地一闪。
女骑士以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速度举起了手中利剑,随后剑身放平,干脆利落地拍了下去,只听到“当”的一声响,本应虚幻的剑刃结结实实地拍中画框,艾琳“哎妈”一声就直接被拍在了地上。
别说艾琳没反应过来,于生都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再一抬头的时候却发现那女骑士又恢复了之前呆滞站在原地的模样,好像压根就没有动弹过。
只有仍然镶嵌在大地中的艾琳能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象。
下一秒,艾琳就“啵儿”一声从地里挣了出来,一边摇晃着画框往下抖落泥土一边在油画中上蹿下跳:“谁!谁砸的大锤!谁偷袭我!”
于生这才从愕然中惊醒,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呆站着的金发少女:“她。”
艾琳一下子呆住了,转过画框看了看,又扭头看着于生:“……你逗我?”
“真是她,刚才突然动手了,我看得真真儿的,”于生一脸真诚,“人家还留手了呢,都没用剑刃,是把剑放平了拍的。”
“我……她……”艾琳瞪着眼睛,转身就冲到金发少女身旁,绕着圈检查了两遍,脸上却仍是“你TM在逗我”的表情,“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啊……我都检查过了,而且你看,她现在又这么呆站着了啊!”
于生其实也跟艾琳一样懵着,哪怕刚才是亲眼所见现在也懵,他也来到那少女身旁,试着与对方交谈,却跟刚才一样没得到任何回应。
“不对,我的检查肯定是没问题的,她心智绝对撕裂了,起码这里站着的只是一小部分,”艾琳飘在于生耳朵边念念叨叨,“但按你说的,她刚才应该确实是动了……这说明她其实还能思考和行动?可是这不合理啊……等等,难道和留在现实的部分有关?”
于生皱了皱眉:“啥意思?”
“她现实里不还濒死着呢么?”艾琳随口说道,“甚至严格意义上,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跟你连死者交谈的流程都过了,只不过因为‘人工圣女’的生命形式太特殊,再加上又接触了你的血,被你按照‘人偶’的标准给赋予了生命,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死又没死成,活又不算活,躯壳同时处于生和死的状态,导致她的灵魂和心智也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儿接受‘濒死庇护’,另一部分没死的其实还在圣棺那边?”
于生脸上渐渐露出思索与意外的表情,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偶。
艾琳:“看我干嘛?我就随口说的……”
于生很坦诚:“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有突然变聪明的时候。”
艾琳想了一会,勃然大怒:“于生你大爷的!”
但于生并没有理会小人偶后续的暴跳如雷——他伸出一只手就把那个到处乱飘的画框抓住,随手夹在了胳肢窝下,而后便看着伫立在旷野中的金发少女,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中。
同时处于生与死的……状态么?
第319章 于生的长远目标
第二天一大早,于生吃完早饭就又来到了山谷中停放着的那艘巨大飞船上,进入了存放圣棺的房间。
黑沉沉的铁棺材仍旧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伫立在平台上,棺材里传出的嗡嗡声仿佛会一直持续下去。
“行吧,还是老样子——我又来看你了,”于生叹了口气,坐在圣棺下方的平台上,又随手敲了敲身后的铁棺材,“你还打算醒吗?”
圣棺当然不会作出回应,只是仍旧低沉震颤。
于生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只是一边沉下心神感应着圣棺室中各个设备的运行状态一边随口念叨:“以防你不知道,这艘飞船已经完全被我接管了,现在它就停靠在我的地盘上,原本控制这艘船的隐修会教徒死的死逃的逃,其他的全都被我送到了特勤局的高级单间里——那边会有一帮亲切的心理学专家跟他们聊聊人生,聊聊理想什么的……
“那个叫‘贤者’的,跑了,据说这个级别的家伙,在隐修会里属于是个中层头目,地位还挺高。但他不会永远逍遥的,你知道吗?我这人其实还挺记仇的……
“昨天晚上,你的幻影出现在一片荒原上,那地方也是我的地盘,它叫‘庇护荒原’,是给受创的灵魂歇脚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于生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圣棺。
铁棺表面的暗红色灯光缓慢闪烁着,也仿佛眼睛般回应着他的视线。
于生呼了口气,慢慢起身,抬手拍了拍圣棺的盖子。
“睡的差不多就起来吧,你不是还有很多事想干么——回头我帮你。”
撂下这么一句话,于生便转身离开了圣棺室,而后在外面的走廊上掏出手机,拨通了百里晴的电话:“是我,于生。”
“我想你也该给我打电话了,”百里晴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我们这里攒了一大堆问题。”
“我也攒了一大堆,”于生随口说道,“见面聊聊?”
“可以,我在办公室。”
于生哦了一声,推门走进特勤局最深处的局长办公室,跟坐在巨大办公桌后面的百里晴抬手打着招呼:“早上好。”
百里晴这时候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已经自顾自去推了把座椅过来的于生,语气多少有些无奈:“见了这么多次,你这直接推门进来的操作还是让人不习惯。”
“会习惯的,会习惯的,”于生乐呵呵地笑着说道,在这位女局长面前坐下,直接话入正题,“直接说正事吧,我送过来的那帮邪教徒现在什么情况?已经审上了么?”
“小规模的审讯今天上午才刚开始,”百里晴淡淡说道,“这将是一项大工程,不是一两天就能出结果的——我们将安排最优秀的审讯专家,接下来一段时间特勤局的工作重点都会放在这件事上。”
于生扬了扬眉毛。
“即便放在特勤局的历史上,这也是罕有的事件,”百里晴则继续说道,“几个小时内活捉了几乎一整艘船的隐修会教徒,而且不是那种最底层的信众,都是起码‘修士’级别的,经受过不同等级的‘晋升’仪式,在隐修会内部有一定级别的教徒……这一次,理事会都被吓了一跳。”
于生对这么个结果丝毫不意外。
而接下来便是百里晴的提问:“那艘飞船……你已经‘开回来’了?”
“我给停在后院了,就那座山谷里,”于生回答得倒是坦诚,并且紧跟着补充了一句,“先说好啊,那玩意儿我不上交——那是我个人战利品,现在已经是旅社财产了。”
百里晴刚想开口就被于生后半句话堵了回去,脸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有些无奈:“我知道,所以我想顺便提醒你一下——你知道《深空航行公约》、《星际通航法》和《跃迁安全保障法》吗?”
于生一下子就愣住了,发现自己提前打的许多腹稿里好像都没考虑过这么个情况:“……啥?”
“我就知道,”百里晴叹了口气,“你肯定没想过这些细节。宇宙可不是无法地带,飞船在星际间的无人区航行和在文明圈范围内航行可是两个概念,别的不说……你如果想在某个星港停靠,至少得能看懂导航信号和航道标识吧?”
于生:“……”
他真的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昨天到现在,净顾着沉浸在“家里有飞船了”这么件极具冲击性的大事儿上了,接触到的人里也没有能提醒他的——胡狸当年家里有飞船,但她小学都没毕业,艾琳是个胎教毕业幼儿园函授的文凭,猎人当年只不过是特勤局打工仔,松鼠出事那年八岁半,小红帽也别提了,她驾照还没考呢,下礼拜才十八岁……
这么想了一圈,于生的眼神就越发清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