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我信我信。”于生笑着转过身,一边无奈地摆了摆手。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跟这个人偶较真,毕竟她就在画里待着,虽说赖在家里,但又不吃他家大米,占地面积哪怕平着放在地上也不到半平米,挂墙上更是哪都不碍事,除了看个电视几乎没有任何消耗,斗个嘴还能解闷子——更何况,她确实帮自己补充了不少有关“另一个世界”的知识。
至于这家伙说的从画里出来之后打工还债或者当跟班打手的事情……他姑且就当真的听吧。
电视屏幕重新亮了起来,于生拿遥控摁了几下,找到毫无营养的都市剧。
艾琳对电视节目一点都不挑——毕竟天线宝宝都比墙纸有意思。
但就在这时,于生看着眼前的电视屏幕却突然想到了一件自己此前不曾在意的事情。
“艾琳。”他回过头,看着油画里的人偶少女。
“哎?”
“我记得你说过,你被封印在油画里已经很久了是吧?”
“对啊,好多好多年了,我都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了……”
“那你怎么会对现代的各种东西如此了解?”于生很认真地问道,“还知道可以语音控制的智能电视?”
他发现了艾琳言行中的一处漏洞。
但这其实并不算太大的问题,有很多种解释可以回答这一点,比如她是通过观察附近人们的梦境了解了世界上的变化,比如她在进入这座房屋之前也曾被挂在别的现代人家里——于生觉得,艾琳的回答多半会是这样。
但艾琳回应给他的,是一个呆滞的“啊?”。
画中人偶好像完全被这个问题弄蒙了,甚至看上去连她自己都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在瞪着眼睛呆滞了许久之后,她才慢慢转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啊?”
“你不知道为什么?”于生一脸愕然。
“嗯啊,我……确实是在这幅画里被关了很久很久,真的,几十年都有可能,但……但我就是知道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啊,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解的,我……”
画中人偶支支吾吾,说到最后似乎都开始怀疑起了自己,迟疑着说不下去了。
于生紧紧盯着艾琳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模样。
“那你还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关到这幅画里的吗?还有被关进去之前的事情,你记得吗?”他接着问道。
“我……就记得是诅咒,”艾琳犹豫着开口,“这幅画也是某种实体,我应该是要来解决它的,但反而被关了进来,可具体的过程却记不清了,而且关进去之前的事情……关进去之前的事情……”
人偶慢慢停了下来,似乎支离破碎的过往记忆缠住了她的思绪,她在茫然中回忆着,过了不知多久,才仿佛梦呓般轻声开口:“我是来自爱丽丝小屋的艾琳,是爱丽丝的人偶们中的一员……”
她抬起头,表情中带着不安。
“于生,我就记得这个了。”
于生深深皱起眉头。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脑补出来的东西可太多了。
从诡异的到阴谋的再到搞笑的都有——但就是没靠谱的。
毕竟他没有任何证据或线索能解答艾琳身上的疑团。
艾琳则看上去格外不安,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玩具熊,把那团毛绒玩具勒得都变了形:“我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
于生划掉了脑海中关于阴谋方向的脑补。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艾琳,又给搞笑方向增加了百分之十的权重。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至少现在先别想了,”他轻轻呼了口气,对艾琳摇头道,“或许真的是因为被关了太久,导致你的记忆逻辑都有点混乱吧。”
“是,是哦?”艾琳迟疑着点了点头,然后好像真的稍微放心下来。
于生:“……”
不是,她怎么在知道自己的记忆和逻辑可能出了问题之后反而还放心了?这不是证明了她脑子真的坏了吗?!自己刚才说的话到底有哪安慰到这家伙了吗?!
于生瞬间一脑门子问号,但该说不说,艾琳现在的反应倒是真的让他刚才心里冒出来的疑虑打消了不少。
说真的,如果这个画中人偶真的找到了一套完美的理由来解释她的“现代知识来源”,于生说不定都会更怀疑一点,反而是她刚才那个发自肺腑的“啊?”一冒出来,于生便觉得这家伙的整个人设都清澈了起来……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一边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一边随口说道:“你在楼下看电视吧,我先上去补个觉。”
艾琳摆着手:“哎哎,你去吧。”
于生便离开餐厅上了楼,带着之前在那片夜幕山谷中积累的疲惫,打着哈欠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确实是又累又困,在吃饱喝足之后困意更盛,这时候着实需要好好睡一觉。
不过在来到卧室门前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扇曾经被无名力量封锁的大门便静静地伫立在他的视线中。
走廊尽头的房间,艾琳当时便是在那里被他发现的。
于生皱了皱眉,心中一动,迈步走向那边。
在来到门前的时候,他便注意到门上的把手位置已经发生了变化,门轴和把手的方向调换了,换成了他最终所发现的、能够成功打开大门的“正确位置”。
犹豫片刻之后,他伸手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咔擦一声轻响,这扇曾经无法打开的门现在就像其他每一个房间的门一样被轻巧地开启了。
一把推开大门,房间中的景象映入于生眼中——
朴素而寻常的陈设,门左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与床头柜,右侧靠墙则是衣柜、书桌与一把椅子,老旧的地板显得有些褪色,墙上则贴着浅蓝的壁纸。
书桌上方是窗户,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明亮且暖洋洋的。
而在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曾经悬挂艾琳油画的位置,现在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中映着于生渐渐惊愕的表情。
第24章 镜中景
这间房间原本不是这样的!
于生当然瞬间就反应过来——他还清楚地记得这间曾经困住艾琳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陈设,连把椅子都没有,只在正对着门的墙壁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幅油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家具,墙上还挂着一面正对着门的镜子。
心中浮现出疑惑和丝丝不安,于生却没有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危险的气息。
当然,他知道这种所谓的“危机感觉”说起来很玄,但在几次跟死亡擦肩未遂的经历之后,他确实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些对于危险的感知,而在这里……他感觉眼前的房间很安全。
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于生迈步走入屋内。
房间中的一切看上去都十分正常,也没有因为他迈步走进去就突然从墙角刷出个拎着草叉的怪物或者从头顶掉下个火盆之类,窗外阳光正好,房间里的空气也很清新,并无任何腐败气息或可疑的腥臭气味。
于生在房间里检查了一圈,确认这里的家具陈设都只是普普通通的物品,便最终来到了那面正对着房门的镜子前。
在他的印象里,镜子一般是不会放置在正对着房门的位置的,按他的理解,风水上的讲究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则是正对房门的镜子在晚上很容易导致开门进屋的人受到惊吓。
但他不确定在这座“界城”是否也有类似的说法。
他只觉得这面正对房门的镜子带给自己的感觉有些……诡异。
而且这种诡异感不只是因为这里原本悬挂着艾琳的油画,更因为镜子中的景象……看起来怪怪的。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镜子中映照出来的景象其实正常得很,就是这间房间此刻的样子,于生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也没找到心中那股怪异感觉的由来,只是越看越有些怀疑——到底是哪里不对?
是镜子中的物品大小和位置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偏移?是画面的明暗存在违和?还是……镜子中出现了什么房间里本来没有的东西?
于生思索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镜子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镜面在他手指触碰的地方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波纹,镜中的映像眨眼间随着波纹破碎!
于生瞬间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就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镜子中便已经化作了一片漆黑——原本倒映出的房间景象破碎消融在那一圈圈波纹里,浓重如墨的黑暗最终充斥整个镜框,就像吞噬了一切般,在于生眼前缓缓蠕动,起伏,旋转着。
而后,那片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了新的东西,于生克制着心底的不安,上前一步仔细看去,渐渐地,那层仿佛厚重黑纱般的黑暗便在他眼前褪去,让他看清了镜子深处的景象:
一个人偶——但并不是艾琳,而是陌生的面孔——正支离破碎地倒在一片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废墟里,她的肢体折断,衣裙残破,伤痕累累,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恶战,并最终力竭战死。
在错愕中,于生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要从镜子中看到更多东西,而镜子仿佛真的响应了他的念头,那黑暗中的画面慢慢移动起来,于生注意到镜面呈现出的视角正在拉远,倾斜,呈现出更广阔的全景——
他看到了那战死人偶周围的情况,看到了规模更加庞大的废墟,他看到了许多像是古典立柱和飞檐般的结构,而那些结构都断裂倾颓,坍塌在黑暗如泥浆般的混沌里,人偶残破的肢体碎片有许多都散落在四周,仿佛在向他透露着一个信息:
这里的一切,都是因这场战斗而被摧毁。
忽然间,于生脑海中回响起了之前艾琳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活人偶可是受赐福的,我在异域里比那些所谓的调查员还有灵界侦探什么的都能打多了……”
“这些‘活人偶’真这么能打啊……?”于生忍不住喃喃自语。
但即便如此能打,镜子中的人偶还是死了,某种比她还要强大的东西杀死了她——随着视角推移,于生看到了那个杀死人偶的“敌人”。
一团……巨大的影子,于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它体型很大,几乎是人偶的十倍大小,其轮廓大致有着人形,却又仿佛在背上生有扭曲交叠的羽翼,它同样倒在一片废墟之间,庞大的躯体有一部分就像泥浆一样融化了,与废墟周围的混沌融合在一起,也与人偶那些散落在废墟里的肢体碎片融合在一起,而剩下的身体结构则遍布扭曲与破损。
于生不知道那巨大影子身上的扭曲破损到底是被人偶打的还是原本就长那样——毕竟这玩意儿长得本来就挺抽象的。
但有一点他能够猜到,人偶与那个仿佛生有羽翼的庞大影子最后应该是同归于尽。
而就在于生想要再看清楚更多细节的时候,他眼前的画面突然再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黑暗深处的一切眨眼间破碎、消融,厚重如帷幕般的黑暗瞬间上涌,又向着四周的镜框消退,眨眼间,于生眼前的又变成了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倒映着房间中的景象。
于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又在镜子上敲打触摸了几次,都未能再唤起什么异状。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这两天跟不正常的玩意儿打交道多了,于生感觉自己的接受能力都变强不少,这时候竟不觉得刚才那诡异的一幕有什么吓人,而只是对自己看到的东西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镜子中出现的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那个死去的人偶是谁?那个与人偶同归于尽的庞大阴影又是什么东西?那片废墟是哪里?而这一切……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于生眉头紧锁地思索着,并不禁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镜子里记录的那一幕,跟艾琳有关系吗?
那个死去的人偶跟艾琳长得并不相仿,虽然她战死时面目全非,但至少那一头醒目的金发跟艾琳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人偶的时候,于生却总忍不住联想到某个正在一楼看电视的、被封印在油画中的少女。
片刻之后,于生结束了沉思,他看着墙上的镜子,伸手扶住镜框,微微用力,想试着看能不能把它摘下来换个位置。
镜子纹丝不动,结实的就像是被浇铸在墙上似的。
尝试几次之后,于生选择了放弃。
他转身走向门口,但在离开房间之前又突然回过头来,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屋子。
房间中的陈设还是那样,镜子也没有丝毫变化。
于生皱了皱眉,关上房门。
过了两三秒,他又猛地把门推开,就像要打这房间一个措手不及。
房间中并无变化,还是那副样子。
于生扶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脑袋探进屋里疑神疑鬼地到处观察着,渐渐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再三确认之后,他终于停止折腾那扇门了。
但他并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噔噔噔地跑下楼梯,来到餐厅。
正在餐桌上看电视的艾琳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探着头朝画框边缘看过来:“哎?于生你不是去睡觉了?失眠了?我可不会讲睡前故事啊……”
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又自来熟的样子。
于生也不说话,就坐在艾琳对面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仿佛是在仔细观察什么。
这终于让画中人偶感觉到了一丝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