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里还有‘存货’吗？”
胡狸便笑了起来：“还有！”
“……那就先对付着吃一口，”于生摆摆手，“今天晚上小红帽他们准备在山谷里搞个庆祝活动，到时候咱们再去好好吃一顿——反正特勤局报销。”
“好！”
于生拿出手机，给百里晴发去了消息，约好之后便轻轻呼了口气，而后打开了一扇凭空浮现的门。
抬腿跨过大门，他踏入了一个广阔而寂静的地方。
一片小小的、仿佛是破碎岛屿般漂浮在无边黑暗中的浮岛。
“浮岛”之外是无边无尽的虚无空间，头顶上是那道绚烂的、跨过整个空间的光流，不可思议的“电梯”结构从岛屿中心穿过，向上一直消失在黑暗深处，这里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壮观而带着神秘的氛围，并且一如既往地清静。
特勤局总部大楼中最神秘的楼层之一，N层，或者按百里晴的话讲——交界地的“屋顶”。
一个适合谈事情的好地方。
四周一片安静，百里晴看来还没到，于生倒也不着急，他在这小小的破碎浮岛上看了一圈，便来到那电梯旁边的那处“歇息区域”，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等待着。
他欣赏着这里壮观而又孤独的风景，思绪不知不觉间有些飘散，在那道辉煌绚烂的光流下，于生想了许多事情。
有关于“童话”组织里那些孩子们的未来，有关于自己的，有关于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也有关于……那艘名叫“安卡艾拉”的方舟，还有那方舟所经历过的漫长旅途，以及它向自己展示的那些久远的记忆。
于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在水中慢慢旋转，看着冰块表面渗出细小的气泡，气泡在水中摇摇晃晃地上升，有些碰撞融合在一起，有些停留在了杯壁和其他冰块上，还有一些，在触及到水面时便悄然破碎了。
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心中一动，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瞬间收起心底的胡思乱想。
他抬起头，看到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静静看着自己。
只有一双眼睛——淡漠褪色的眸子就凭空漂浮在前方的虚无中，漂亮，却几乎没有“人”的温度。
于生怔了一下，这才有点迟疑地跟对方打招呼：“额，你好。”
他当然认识对方，他知道这是百里晴的那位“妹妹”——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百里晴不在场的情况下看到对方。
“你好。”一个单调冷漠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于生脑海中。
“我约了你姐来谈事……”不知为何，于生在单独跟这双眼睛对话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尴尬和古怪，语气都有点迟疑起来。
“我知道，”那双眼睛的语气里倒是根本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甚至比百里晴还冷漠机械一点，“她还在开会，那很无聊。”
于生大概知道自己的感觉怪异在哪了，问题就出在对方只有一双眼睛上——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这“妹妹”全身上下就只有俩窗户，他跟对方交谈的时候就觉得那双眼睛跟透视一样在不断地扫描着自己，而且因为缺乏其他五官所带来的参考，他也无法确认对方此刻是个什么“表情”，就总觉得自己是在跟个开了真实视野的监控精交流似的……
不过对方毕竟是百里晴的妹妹，他也不好表现出什么失礼的态度，只能一边努力绷着脸一边寻找话题：“对了，一直没问，你叫……”
“百里雪，”那双眼睛淡淡说道，“虽然我已经有很多年不用它了。”
于生怔了怔。
很好听的名字，而且也不是很特殊。
不过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这双眼睛竟然还真有名字啊”……
结果他这句话都没说出口，对面那双眼睛就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主动说道：“我和姐姐的名字，是母亲给我们起的。”
于生：“……”
“对，我也是妈妈生的。”
于生：“额，我什么都没说呢。”
“能看出来。”
“哦。”
于生挠了挠头发，有一种心底吐槽被人一眼看穿的尴尬，而紧接着便是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这双自称“百里雪”的眼睛好像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副“只有俩窗户”的模样？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跟百里晴之间的“状态”好像也有些古怪，这又是怎么回事？她好像对自己很感兴趣？她来这是干什么的？只因为感觉姐姐开会很无聊，就正好跑这来了？
于生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暂时抛到一旁，他知道这些问题没办法直接开口问，而且他自己本身也不是很在意眼前这俩心灵窗户的目的，所以干脆低下头继续嘬冰水。
大概是他这反应过于冷淡，那双眼睛反而在安静了片刻之后再一次主动开口了。
“你击杀了一个晦暗天使？”
于生嘬冰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回忆起了那个枯萎死亡的生态舱，以及安卡艾拉关机前对自己的道别，沉默片刻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是它自己选择了‘死亡’，我只不过是在最后时刻陪了它一会。”
于生感觉到那道穿透性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不带任何恶意，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
“但这仍然是一次惊人的壮举，你……能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吗？一个晦暗天使‘坠落’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整个世界已知的第一次，”她慢慢说道，“消息很快会传出去的，无数人会被此震惊——当然，应该不会有哪个莽夫敢直接跑到交界地找你对证，但在不远的将来，这份影响一定会渐渐展现出来……”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于生在半分钟后略显迟钝的一声“哦”。
百里雪沉默了几秒：“……你好像不是很在意？”
于生抬起头：“有什么在意的？”
这次百里雪终于显得有点意外了，甚至好像是呆滞了两秒才开口：“额，比如打扰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之类，我看过这样的故事，做出惊人成就的主人公因为担心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所以选择隐姓埋名回归正常人生什么的……”
于生终于震惊了：“你还看这？”
“……除了看各种东西我还能干别的吗？”
于生：“……”
妈的好像也对。
“咳，我没想过这么多，”于生干咳一声打破尴尬，“我是说‘平静生活’之类的——而且说真的，我现在的生活早就不平静了，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好像确实如此，你身边……现在有很多‘热闹’的人。”
“所以就无所谓了，”于生摆摆手，“爱怎么传怎么传吧，正好我现在也对晦暗天使有兴趣，要是真能为此钓出些有用的情报也是好事。”
百里雪不吭声了，而就在这时，于生听到了不远处那道电梯门轻声滑开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留着灰白马尾的身影正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脚步匆匆的。
“抱歉，我收到你的消息之后就准备结束会议了，但还是比预期的多耽误了一会，”百里晴飞快说着，紧接着就看到了正漂浮在于生对面的眼睛，一下子呆在原地，“……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在你站起来说‘我再补充两句’的时候。”
百里晴：“……”
于生：“……”
他默默看着百里晴走了过来并在自己对面坐下，默默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消失在百里晴身后，过了好半天才打破沉默：“你妹这人……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但也有危险性，”百里晴抬起眼皮看了看于生，“别盯着她的眼睛看太久，你肯定看得出来，她现在的状态算不上是个正常的‘人类’，或许她对你很友好，但有些非人性，非理性的东西……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于生想了想，心说自己其实啥也没感觉到，但到头来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寻思着百里晴大概还是按着“普通人”的标准给自己做提醒的，反正是好意，那还是心领了好。
但这也让他对“百里雪”、“百里晴”这姐妹俩的秘密更加好奇起来……
第241章 关于善后
于生有很强的好奇心，但他也是有分寸的——百里雪那样子他用十二指肠想想都知道肯定不能是生下来就骨骼惊奇长成那样的，这里面肯定有一段曲折离奇百转千回的故事，扔给拍电视剧的估摸着起码也得八十多集分三季最后还得捎带两集番外，而从自己跟百里晴这么长时间的多次接触以及百里雪表现出的态度来看，于生很明显能感觉出来，她们俩并不希望跟外人讲太多这段往事。
最起码，现阶段他跟百里晴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所以于生很好地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暂时的。
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眼前这位女局长讨论——在晦暗天使这件事上，他的好奇心更强。
“咳咳，”于生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看着百里晴，“关于安卡艾拉，你都有什么想问的？”
“全部，”百里晴仍然是一幅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样子，反正不管最后咋样，她跟于生的每次交谈都是以“很能绷得住”开始，“从你们进入那道围墙开始，直到天使坠落，我想知道这中间都发生了什么——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特勤局愿意为这份情报支付任何不逾越底线的报酬。”
于生一听这最后一句话顿时就来精神了，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能不能把重建两座孤儿院的预算分别打到‘旅社’和‘童话’账上？”
百里晴就这么绷着一张严肃的脸静滞在那，差不多凝固了五秒钟。
“……为什么是两座？”
于生一脸坦然：“为了多要点。”
“……你这个要求，很出乎我意料，”百里晴嘴角终于抽了一下，这是她跟于生接触这么多次以来从“绷得住”到“绷不住”递进最快的一次，“我以为你会要求一些在交界地的特权，比如要求进入特勤局的机密数据库之类，这些东西用金钱都无法衡量……”
“但对于一个前阵子才搞明白什么叫异域的‘新手灵界侦探’而言，你说的这基本上没什么用处，尤其是对我——数据库？你就是直接把你们数据库搬我家，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看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于生乐了，“而且再说了，这都虚的，我真有问题了大可以直接来找你或者找宋成，如果是能知道的，你们自然会告诉我，如果是从一开始就不能让我知道的，那到头来你们肯定还是有一万种方法对我‘保密’——反而是资金更实在点，这东西我跟‘童话’的孩子们是真的缺，你是不知道养一个饿了几十年的九尾狐妖有多费钱……”
百里晴在对面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从嘴角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幅度：“你很清醒。”
“我是个实用主义者，”于生摊开手，“眼光就这么长了。”
“好，我可以答应你，这在我的影响范围内，”百里晴很痛快地答应了，“相对于一次‘天使坠落’为整个世界带来的冲击，你所要求的这些并不多。”
“那接下来就说说‘安卡艾拉’的事情吧，”于生笑了起来，他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首先从我们进入那根从孤儿院伸向天空的‘脐带’开始……”
于生讲的很慢很细，百里晴听的无比认真，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于生一直在边回忆边讲述着，中间只有在遇上一些过于模糊或匪夷所思的部分时，百里晴才会忍不住开口打断一下。
许久之后，百里晴起身，为自己和于生分别倒了一杯饮料。
她眼底的神色看着好像有点恍惚。
于生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
“很不可思议，是吧，”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尤其是在听到安卡艾拉的真相之后。”
“……一艘从‘外面’来的飞船，”百里晴坐在对面，头一次露出如此茫然又纠结的样子，“这个世界上有数不清的关于‘晦暗天使’来历和真实目的的猜测，我原以为这么多的猜测里应该至少有那么一两条是靠近真相的，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比最离谱的猜测还要匪夷所思……竟然是一艘船？！”
“出发的时候是一艘船，但‘掉下来’之后显然就变了个样子，”于生在旁边提醒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个原理，反正它好像连本质都变了，钢铁中甚至产生了灵魂。”
百里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她听到于生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百里晴微微皱眉。
“那就是‘安卡艾拉’究竟是个特例，还是其他所有的晦暗天使也都跟它一样，”于生很认真地说着，“安卡艾拉是一艘流亡方舟，那其他的呢？树天使，美神，赫卡之星……据我所知，每个晦暗天使‘长得’都不一样，而且不但外表千奇百怪，能力也是天差地别，你说……它们跟‘安卡艾拉’能一样么？如果不一样的话，那它们之间又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百里晴陷入了思索，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口：“按我个人看法，它们应该都不一样，至少不可能全都是像安卡艾拉那样的‘流亡方舟’，毕竟它们之间的区别……实在太大了，但从另一方面，你带来的情报揭示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其他的晦暗天使恐怕也存在类似的‘畸变’现象。”
于生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百里晴则继续若有所思地说着：“它们从宇宙之外‘进入’我们的世界，在进入的过程中，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或者换句话说，是变成了‘我们’无法‘识别’和‘理解’的样子，至少在安卡艾拉身上，这种变化不是晦暗天使能主动开启和控制的……
“我们一直把晦暗天使视作是一种主动进攻的‘入侵者’，但安卡艾拉显然更像是一个事故受害者，它是被故乡的某种巨大灾难‘抛’到了我们这个世界……”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晦暗天使就都是这样。”于生提醒道。
“对，我们只能确定安卡艾拉是这样，最多以此推测晦暗天使中还有一些也存在像它这样的情况，”百里晴郑重地点头说道，“但即便有再多的‘安卡艾拉’，也不能改变晦暗天使对这个世界存在巨大威胁的现实——毕竟，它们掀起一场灾难时根本不需要恶意，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场灾难了。”
于生没有开口，只是回想起了那座孤儿院中伸向天空的巨大脐带，以及那个几乎就要从噩梦中诞生到现实世界的“天使之胎”。
他知道，百里晴说得对。
“现在我更在意的，是是否还有其他的晦暗天使，也像安卡艾拉那样存在‘心智’，可以交流，”百里晴又说道，“如果有的话，有多少，又该如何‘识别’出它们。”
于生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看着眼前一脸严肃的女局长：“你该不会是想着下次再遇到晦暗天使在哪降临的话就把我发射过去吧？”
“当然不会。”百里晴一脸真诚地说道，然后把脸扭过去了。
于生：“……”
女士你这个态度很不可信啊！
于生表情顿时格外严肃：“我跟你讲啊，这次的事件里存在太多的变数，许多步骤都是不可复制的——包括那本用来和晦暗天使建立联系的‘童话书’，还包括充当‘媒介’的孩子们，还有那只松鼠，还有七十年前那支深潜队给我留下的‘路’，这中间缺一个，事儿就不成。
“所以并不是说我领着俩人走进围墙跟那个晦暗天使做了个‘话疗’对方就直接放下执念‘啊’一声死了——你真遇上个降临的天使就把我发射过去，那只能是我‘啊’一声死了，甚至可能都‘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