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艾琳瞪着眼睛，“你确认啊——我还没把所有人都‘连上’呢……”
“有一部分就行了，”于生却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我们不是要打赢安卡艾拉——打不赢的，你在别人的梦境里不可能打赢那个做梦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前伸出手，尽管没有睁开眼睛，他却能够清晰地“看”到天空中的那道巨大阴影，看到那晦暗天使安卡艾拉在它自己的噩梦中投下的“自我象征”。
“但我们可以试着破坏这个梦——最大限度地，最高烈度地，破坏整个‘童话’体系的子集结构。”
丝丝缕缕的漆黑丝线浮现在空气中，阴冷的气息钻入了血肉和头脑，于生感觉艾琳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嘀咕着：“行吧行吧，你说行就行……”
黑色的蛛丝就像有着独立生命的头发一般，从艾琳身边蔓延出来，又一根根钻入于生体内，随后又从于生手中延伸出去，向着整片黑森林蔓延着。
尽管已经“配合”了不止一次，于生还是在那些蛛丝钻到自己体内的时候感觉到分外阴冷诡谲，尤其是在蛛丝勾勒出的幻象中看到艾琳那混混沌沌的身影和猩红的双眼时，这种怪异邪性的感觉更是难以抑制。
但于生仍旧从那些蛛丝带来的阴冷感中感觉到了一股……熟悉与踏实，他能感觉到小人偶在努力配合自己，感觉到对方已经无条件地放开了对那些蛛丝的控制，好让自己可以尽情地把这些能够穿梭梦境的丝线编织成他更熟悉的样子——比如，一扇门。
于生想象着那扇门的样子。
原理类似自己第一次和艾琳配合着开启通往黑森林的传送门时的过程。
但它无比巨大。
它漫无边界。
它就像一面镜子，整个黑森林都是镜子中的景色。
它又很小，很具象，很……准确地连接着一个个舞台。
于生闭着眼睛，在很短的一个瞬间，他透过艾琳的感知看到了此刻庇护荒原上的情况——
那些因为在子集中落败而掉进荒原的孩子和“家长”们已经被聚集起来，正围绕在草地上。
他们仿佛正陷入沉睡，每一个人身上都缠绕着漆黑的丝线。
丝线刺入他们的梦境，在所有的子集间穿梭。
一扇扇门勾勒成型。
它们是恶毒王后的那面魔镜，它们是通往永恒舞会的门厅，它们是美人鱼上岸时躲藏过的船舱，是寒冷冬夜中火柴光辉照亮的一扇橱窗，是杰克攀上豆茎时看到的巨人居所的大门，是睡美人荆棘丛深处的城堡入口……
于生想着，那里有一扇门。
门，就是从一个地方通往另一个地方，原本相互阻隔的，因门而通，原本相通的，也会因门而隔——门，是通与断的叠加。
而他是坍塌者。
现在，门把手转动了。
小红帽愕然地看着于生，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有无数漆黑的丝线从于生和艾琳身边蔓延出去，然后他们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这之后的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因为整个黑森林都在迅速变成敌人，这里的一切都在活过来——它已经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小红帽探望外婆时走过的那片森林了。
然后，她便听到了那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看不到门在什么地方，但虚空中传来了把手转动的咔哒轻响，看不到有什么东西打开了，但她分明地听到整个“世界”都传来吱呀一声。
附近的参天巨树轰鸣着起身，树干上浮现出可怖而扭曲的脸孔，巨狼从树丛间跃出，饱含恶意的尖牙利爪闪烁着血色，护卫在四周的影狼们正在节节败退，就连藤蔓和石头都在阻拦它们的脚步——然而就在下一秒，所有的平衡便都被天空传来的破空声打破了。
黄昏的天空下，有明亮的火光扫过森林上空，萤火虫般漂亮的流光自云端坠落，小红帽睁大了眼睛，眼眸中倒映着那些迅速扩大的火点，而后她看到森林被点燃，熊熊烈火升腾而起，又犹如有意识般在活过来的巨树间疯狂蔓延着。
“白磷弹……火柴？！”
小红帽终于从那蔓延的火焰中认出什么，她惊喜又错愕地惊呼，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高处。
雷霆泰坦抱着航弹从正在坠落的巨龙身上跳下来了。
第229章 交错
身上覆盖着七种甲胄的七位雷霆泰坦自天空坠落，而后向着黑森林掷出沉重的航弹、雷霆闪电与耀眼的火环，白磷弹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在森林中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有硝烟升腾，灼烧炙烤着这片黄昏，紧接着，铁皮人V-2型俯冲轰炸机撕开了云层之间的裂隙，开始向着狼群最密集的地方投弹，并在这个过程中使用尾部火炮对地面进行疯狂扫射。
天空被撕裂了，字面意义上的撕裂。
小红帽看到黑森林上空仿佛变成了一面破碎的镜子，原本完整的黄昏天光被“切割”成了大量不规则的碎块，而每一块碎块中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色——有阴暗高耸的尖塔，有血腥阴森的宫廷，有灯火通明的舞厅，也有笛声响起的旷野，夜晚归航的大船，荆棘丛生的古堡……这一幕，就好像所有“子集”都在以黑森林为中心“塌落”。
而在同一时间，各种各样的东西——龙，巨人，士兵，燃烧的残骸与船帆，城堡，恶魔——则开始从那些镜子中向黑森林坠落。
子集之间的阻隔被强行“开启”了，黑森林，这个在童话集中“最初的舞台”，现在向所有的故事敞开了“大门”。
一个身披钢铁甲胄的威严巨人迈着沉重的脚步向这边走来，寻常恶狼的尖牙利齿根本无法对抗这泰坦的威能——即便这巨人在“泰坦”这个种族中只能称得上是个“矮人”——狼群在泰坦面前退却，一个熟悉的声音则从巨人肩头传来，带着兴奋与喜悦：“红帽姐！我来帮你啦！开不开心！”
小红帽惊愕地抬起头，看到白雪公主正高高地站在泰坦的肩甲上，尽管同时召唤七名巨人带来了沉重的精神压力，少女脸上仍然满是兴奋之色——那是能够尽情胡闹一场的兴奋，是终于可以不再顾及规矩，不用再精打细算自己每一天的生命，可以肆意妄为一次的兴奋。
小红帽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天空：“你‘妈’杀来了！！”
下一秒，便有强者的声音响彻黑森林上空：“来！来！来！！便是到这不知所谓的地方，我也一样把你们尽数轰……”
天空中那颠婆的声音只喊到一半，又有一道火光从大地腾空而起，一名全身重甲的骑士直接踏空而至，挥剑便向着那身穿华丽宫廷长裙的恶毒王后一剑劈下：“为了国王的荣耀！”
然而骑士几个回合便落败，但紧接着又有一支大军在熊熊燃烧的森林中完成了集结，稻草人率领的地面部队开始向着天空中的每一个看起来不太像自己人的玩意儿疯狂开火，雷霆泰坦们则在片刻反应之后加入了战局。
一只胖乎乎的狸花猫从硝烟中冲了出来，骑士落败的瞬间，它便一挥爪子进行了再次召唤，空气中眨眼间浮现出几个身影——那是从小镇来的牧师，落魄的流浪剑客，游历中的法师，以及刚从村子里出来的勇者。
“国王”将一柄旧剑扔给那表情呆滞的勇者，使劲用爪子拍了拍后者的胳膊，又抬爪指向天空，指着那个正在与雷霆泰坦们缠斗的敌人：
“去打她！记住，一定要喊着羁绊啊友情啊村子里的大家啊什么的，冲上去就砍——记住！一定要喊！喊完了你们就一定能砍中！去吧！”
手里拎着军刀，身上穿着指挥官制服的多萝西踉踉跄跄地从附近的一处弹坑里爬了出来，她的脸上带着血，笑得却格外灿烂：“大家一起上啊！先打被信号弹标记的！”
人鱼的歌声响起来了，在这燃烧的，混乱的，癫狂的，炙热的战场上回响着，歌声中仿佛混杂着海潮的鸣响，湿润而温柔的气息浸润着战场上的一切。
金发曳地的长发公主从一只垂死的恶魔胸口拔下金锥，将那金锥重新融入发丝，她的半身浴血，在人鱼的歌声中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沐浴海风般深深吸气：“哈……这就是人鱼之歌带来的……额？”
长发公主疑惑地睁开眼睛，看着正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唱歌的人身鱼尾的少女：“……你唱歌我也没加状态啊？”
人身鱼尾的少女停下歌唱，愣愣地看着长发公主：“我什么时候说我唱歌可以加状态了？”
“那你在这儿唱歌管什么的？”
“管好听啊！”
小红帽站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中央，表情有些呆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事情的发展好像已经有点超出她的预料。
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场“战争”——一场发生在诸多童话故事之间的，由最不可理喻的方式掀起来的战争，现在多萝西的反抗军和国王委任的勇者们正在进攻恶毒的王后，卖火柴的小女孩召唤出的白磷弹正在轰炸黑森林中的狼群，屠龙者自天空坠落，邪恶的女巫死于红龙坠落的余波，杰克的豆茎正在慢慢勒死红皇后，而那看守金鹅的巨人被一架南瓜马车撞破了脑袋，正从天空轰然跌落。
还有个美人鱼在战场上唱歌，一会抒情一会摇滚，氛围到了还来一段B-box，没啥用但管好听，像是在给这幕癫狂的荒诞剧配BGM。
然后，她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刺耳噪声。
她在惊愕中抬头望去，看到那条贯穿天际的，由安卡艾拉投影生成的阴影就好像遭受了莫大的痛苦，正在如痉挛一般剧烈扭曲着，看到它表面突兀地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痕，那些令人惊惧的眼睛在剧烈的抖动中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她又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条……裂隙，那裂隙就伫立在黑森林中心，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却直到现在才在她眼前显露出真实的模样。
她看到于生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你做了什么？”小红帽错愕地大声问着。
“安卡艾拉让你们做了那么多噩梦，现在该它做一个了，”于生灿烂地笑着，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了他做的事情，“我等它‘目光’注视这里的时候，把所有‘故事’的剧本都撕了，现在它应该是没功夫再拦着我了。”
周围炮火轰鸣，小红帽不得不喊得很大声：“你早就想这么做？”
于生哈哈大笑着：“那肯定的！”
说完他便转过身，大踏步走向了那条裂隙：“我去看看舞台后面到底长什么样。”
小红帽下意识喊道：“那我们……”
于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继续大闹吧，能闹多大闹多大，直到森林崩塌，一切烧尽，然后你们会在荒原里再次碰面，你们可以先在那歇会，最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们下一次再睁眼就回到山谷营地了。”
小红帽站在原地，有点愣神地看着于生和胡狸、艾琳的背影，过了几秒才下意识嘀咕着，重复着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在死后的旷野重逢，尽情庆贺，直至在庇护之地重返人世……这话怎么听着神神叨叨的？”
于生这时候却已经听不到小红帽的念叨了。
他带着胡狸和艾琳穿过了混乱战场的中心，穿过了最后一小段被狼群占据的焦土，不怎么费劲地清除了沿途所有的阻碍之后，那道“裂隙”已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来到这么近的距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道裂隙的规模其实远比想象的还大。
它几乎就像一堵通天彻地的高墙，伫立在眼前，充斥着视野。
裂隙中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嗡嗡声音。
婴儿的啼哭和其他尖锐的噪声则不知何时全都消失了。
“真的要进去啊……”艾琳身上有点紧绷，“怪吓人的。”
于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小人偶的怀里。
那只小小的松鼠还在人偶怀中缩着。
“你可以留在黑森林里，”于生对她说道，“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还说不定是什么样，可能很危险，也可能很可怕——当然也可能是另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样子。”
“松鼠骑士……”松鼠在人偶怀中撑起身子，她下意识开口，但紧接着又犹豫起来，随后又过了两秒，她突然使劲挥了挥爪子，“我跟你们一起去！”
“为什么？”
“我……”松鼠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迎着于生的目光，“我想，想看看，‘安卡艾拉’到底是什么样的……”
于生盯着她看了一会，终于轻轻点头：“好，你跟我们一起去，乖乖待在艾琳怀里，别乱跑。”
而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条裂隙。
短暂的下坠，感知错位，眩晕，以及黑暗中的幻象。
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纵横交错的“网络”，无数像是植物根系一样的东西在黑暗中蔓延，支撑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平台，又感觉自己好像穿过了一条管道，就像管道里运输的货物一样疾驰着，他不确定自己在黑暗里“坠落”了多久，大概只有几秒钟，也可能很久很久——而后，他突然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于生迟疑地睁开眼睛。
胡狸，艾琳，于生，还有小小的松鼠，一起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条白色的走廊里，走廊的墙壁与地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于生的目光扫过周围，落在走廊墙壁的一块铭牌上。
那上面有着陌生的文字，但不知为何，他看得懂它——
“安卡艾拉-维护通道”
第230章 时空堆叠
四个人（因为加了个松鼠，这次含人量更低了）呆呆地站在银白色的走廊里，一时间都有点错愕。
过了好久，胡狸才第一个打破沉默：“恩公，这就是‘舞台’后面啊？”
“跟我想象的不一样，”艾琳也嘀咕起来，“我还以为会是那种触须啊，血肉啊，眼球啊什么的，还到处是神神叨叨的声音……之前画风不都是这样的么？”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跟我想象的也不一样，”于生摆了摆手，但很快便指着走廊墙上的牌子，“不过这里确实是在安卡艾拉……额，在它‘内部’，这牌子上写着呢，安卡艾拉-维护通道。”
胡狸惊讶地睁大眼睛：“恩公能看懂这上面的文字？”
“能看懂什么意思，但我不认识这些字，”于生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身上的这一套猎装，“可能……也跟‘猎人’的视野有关？”
艾琳则在愣了一下之后很快反应过来：“维护通道？！啥玩意儿？安卡艾拉体内的维护通道，是这意思吗？”
于生没法给出回答，他只能带着队伍，一边高度戒备着，一边沿着这条神秘的“维护通道”向深处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是安卡艾拉“体内”么？还是通往安卡艾拉的道路？为什么童话的“舞台”后面会是这样一条明显属于人造物的走廊？归根结底……“安卡艾拉”，这个被冠以“晦暗天使”之名的存在，它到底是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