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来你想的还挺长远。”金龙微微一笑：“但长风城真的能一直安稳到那个时候吗？”
刘强表情一怔，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道：“为什么不能？”
金龙笑着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建筑群。
“走吧，再去外城逛逛。”
刘强点头，在前面引路，两人穿过晨光中的街道，融入了渐渐喧嚣的人流。。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如流水般匆匆而过。
金龙去了荣耀塔，见到了上面每日不断刷新的预备属民排行。
去了正在修建中的长风图书馆，一棵棵巨大的树精守卫帮着工人安置脚手架，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墙和晶莹的窗户，门口石碑刻着一行‘知识是黑暗中的火种’字样。
还去了食腐鼠养殖基地、预备属民棚屋区、安魂坡、长风湖……
傍晚时分，金龙独自坐在旅馆外的长椅上，望着视野尽头暗幕渐渐侵蚀原本日头正好的苍穹，变青，变暗。
巡逻队步伐整齐地穿梭在巷弄间，甲胄在余晖中书写着秩序的光泽，居民区的炊烟袅袅升起，大人和孩子们的声音从一条条街巷深处传来。
他的临时属民证已经到期，按照长风城的规定，访客每三天需要重新登记一次。
当然，重新登记倒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
长风城是个很好的地方，即使深陷黑暗，也如繁星般在闪耀。
这里的人不是在苟延残喘，而是在跟旧时代一样生活。
人们有欢笑、争吵、期待和梦想。
长风城有秩序、希望及未来。
恍惚间，他总能想起自己那即将消逝淡去的理想。
希望有一天能见到黑暗退散，大地清朗，文明复苏。
以前他以为这个理想太遥远，远到看不见尽头。
但现在，他在这座城里看到了那个理想的影子。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要结束了。
他还得重新踏入黑暗，去完成星阁阁主安排给他的事情。
心月狐和箕水豹作为星阁的核心成员，并且还在他的管理范围内，是死是活终究得调查清楚才行，就算是死了，也得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
金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回屋再休息最后一晚，明天便动身离开。
可当他推开房门，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端坐在桌前，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宫装，披肩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收拢，面容精致绝美。
不过在窗外未尽的余晖下，她的身体略微显得有些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金龙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记得这张脸。
“心月狐。”
洛池幽闻言微微抬起俏脸，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进屋之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亢金龙，好久不见！”
金龙视线在洛池幽身上打量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
对方状态诡异，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甚至连心跳都没有。
很快，金龙恢复平静，缓缓走入屋内，并将身后的门锁上。
他坐在洛池幽面前，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
两人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金龙眉头紧锁，率先开口：“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他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竟然能见到……灵魂。
“正如你所见，我已经死了。”洛池幽的声音很轻，话语里带着几分惊悚。
不过金龙显然不会被这点吓到，只是挑了挑眉，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所以你现在是变成黑暗生物了？”
“不，准确来说，是变成了樱灵。”洛池幽耸了耸肩。
金龙点点头，他并不在乎对方变成什么，只是需要一个结果。
星阁内成员只是因为利益才聚集到一起，本身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友谊。
“箕水豹也死了？”
“嗯，但他和我不同，他已经彻底死了，可我还能以这幅灵体之躯存在于世间。”
“是谁杀了你们。”金龙问出了一个关键性问题。
他倒不怀疑眼前这个灵体状态下的心月狐会是假的。
因为没有必要，毕竟谁会去装一个死人来骗他。
“是深渊，我和萧靖出了些意外，最终全部死在了裂缝里。”
金龙古怪的看了眼洛池幽：“他死了我不奇怪，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死。”
“以你的歹毒，多半会设计让箕水豹主动为你垫后才是。”
洛池幽闻言脸色一黑。
有些时候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亢金龙和那位坐在圣庭里摆弄植物的家伙一样。
看人都挺准的。
287：选择，还是离开
洛池幽将深渊裂缝之行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中间按照林修的要求，做了不少加工。
毕竟她总不能真的承认是自己设计让萧靖给自己挡枪而死，并且自己最后还死在了林修手上。
“最后，长风领主用一株灵植承载了我的灵魂，让我以灵体的形式留了下来。”
说着，洛池幽看着金龙，那双幽紫色的眸子里倒映出对方的面容。
“我现在已经无法离开这片土地，一旦离开那株灵植超过一定距离，剩下这点灵体就会崩溃消散。”
这话她倒是没说谎。
她作为樱灵，与光暗彼岸樱性命相连，树生她则生，树死她便死。
若是离开长风城，她和光暗彼岸樱之间的联系减弱，灵体就会慢慢消散。
“所以……”金龙手掌压在桌上，食指抬起轻轻敲在桌面：“你是打算让我回去跟阁主禀报，说你和萧靖已经彻底死了？”
洛池幽轻轻点了点头。
金龙眼神平静：“那你大可不必出现在我面前，我寻不到你们，自然会回去禀告你和箕水豹已经死亡。”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只是平静地盯着洛池幽，像是想要看透对方的心思。
事实上，这次洛池幽主动现身来找他，他并没有升起多少终于找到人了的兴奋之感，反而是担心是不是别有目的。
毕竟他在长风城待了快三天时间，对方既然知道他的位置，应该早就来找他了才是，可偏偏等到了这最后一天。
以他所了解的心月狐的心机，这其中不可能没有原因。
就在他思索内里是否有诈的时候，洛池幽的一番话，却让金龙有些警惕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我已经死过一次，恍惚间想明白了许多东西，那就是我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自从加入星阁之后我一直都很迷茫，是为了变强？还是为了星阁阁主的宏图伟业？”
“经过我仔细思考后发现，结果都不是。”
“我向往的只是安宁，并且在这份安宁中，有能让我感兴趣的事业，能亲眼见证某个含苞待放的幼苗，逐渐成长为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金龙看着洛池幽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然而那双眼睛古井无波，没有半点他曾经记忆里的狡黠。
俗话说的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更何况洛池幽还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
这种经历过彻底死亡后又以新的生命形态复活的人，心态发生剧烈转变貌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话语、行为这些都可以说谎，但是眼睛不会骗人。
金龙沉默许久，最终在烛火的倒映下点了点头。
“回去后，我会告诉阁主你已经死亡的消息。”
“长风城是个好地方，或许有一天，你真的能看到理想中的大树冉冉升起。”
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金龙自己的内心也涌起了不小的波澜。
洛池幽的话就像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结合这段时间在长风城的所见所闻，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埋葬在旧时代废墟下的东西，忽然从心底的某个角落再度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胸膛。
金龙靠回椅背，咀嚼着‘安宁’两个字。
“真没想到，在各大地区名声都不小的心月狐，有一天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洛池幽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巨大的晶环，声音轻柔：“以前是为了活着，现在……是为了生活。”
她转过头，目光幽幽，像是朋友之间闲聊般的盯着金龙。
“亢金龙，那你呢？”
“你真的想一辈子做星阁的一把刀？为了阁主那个虚无缥缈的宏图伟业？还是为了换取力量，去做一些连自己都不想做的事情？又或者去追查那些你根本不在乎的人的死活？”
洛池幽最后一段话明显说的是她和萧靖。
金龙沉默了。
他想起星阁内部越来越让他不喜的氛围。
为了力量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明知道这么做会损害人类的利益，却还是当做视而不见。
他加入星阁，最初不过是为了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活下去，顺便保护几个值得保护的人。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发现，星阁似乎离他最初的理想越来越远。
洛池幽眸光闪动，继续加大攻势。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窗棂上缠绕的一根发光藤蔓。
“被带到长风城的这段日子里，我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当然，不排除是生命能量充裕的原因，但我觉得最关键的点，是我脱离了星阁的约束。”
“在这里，我可以畅想任何事情，只要愿意付出，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这里的秩序不是建立在恐惧之上，而是建立在信任和契约之上。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为了更好的明天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