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理智告诉他，这并不是做梦。
他还活着。
夏荀猛地坐起身，双手撑着石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原本平缓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说不清情绪，像是从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中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外面的世界阳光依旧，世界照常运转，而自己……依然还活着。
“你比我预想中醒来的要快。”
突然，旁边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传入夏荀耳中。
“领主大人！”
夏荀略显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坐在神像下静静翻书的青年。
林修穿着一件简单的淡青色长袍，坐在斑驳的光影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气质，仿佛他在这里已经坐了许久，又仿佛他只是刚刚到来。
“我记得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夏荀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谁告诉你试炼会死？”
林修停下手中动作，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夏荀神色一怔，有些死机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很快就想明白了一切。
是啊。
从来没有谁说过试炼神庙会让试炼者死亡这件事。
他回忆着当初执政官一再强调的试炼规则。
“试炼期间存在危险，外界无法干涉，你们只能靠自己。”
存在危险。
但是，这并不代表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的确在神庙内身受重伤，生命垂死。
可那是在神庙内。
“难道试炼只是一场梦境？”
“不，绝对不可能是梦。”
“那种真实感与现在给我的感觉别无二致，如果是梦的话，我不可能还记得那么多细节。”
夏荀满目惊骇的望向坐在不远处的领主大人，希望对方能为自己解答，否则的话他这段时间恐怕都无法睡一个好觉了。
林修笑了笑，在这位好奇的学生面前，他并不会表现得吝啬。
毕竟他们这次的试炼刚刚结束，正是最需要好好复盘的时候。
真正面对过死亡，在绝望中奋力挣扎过，才能体会到生命的重量，挖掘出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潜能。
无论是集体复盘还是个人复盘，一次彻底触碰到死亡的磨砺，终归会为自己带来足够的成长。
不过林修并未着急，而是让夏荀再等等。
夏荀一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的求知欲旺盛，十分希望领主能尽快为自己解答。
不过当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神庙内的寂静时，夏荀明白了领主大人的意图。
因为知识不是他一个人的。
至少这次不是。
徐青靠在另一侧的门边，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确认这双手是否真的还属于自己。
而在另一边，周巍、梁奉一、简修杰三人也相继苏醒。
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背靠着背，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还在防备着八首蛇的下一次攻击。
当他们看清眼前只有古朴的神庙穹顶和坐在神像下的林修时，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我们……活下来了？”梁奉一声音发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原本应该被毒液腐蚀掉的半边身子，那里完好无损。
“不，你们死了。”
林修合上手中书卷，缓缓站起身。
他站在斑驳的光影里，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涟漪。
“在试炼神庙的炼狱层，你们确实死了。”林修的声音很轻。
“梁奉一中毒身亡，简修杰下半身尽断，周巍内脏破碎，夏荀耗尽精神力衰竭而亡，徐青燃烧生命化为枯木……”
“如果在外界，你们已经是一具尸体。”
林修一个一个地指出几人的死法，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每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
那些记忆，那些死亡的瞬间，都是真实的。
“是神庙的规则复活了你们。”
林修继续道：“神庙内，生命与死亡法则是无效的，在里面生命无法生长，但也不会死亡，在你们死去后，身体会被神庙的能量回溯，恢复到刚进入神庙时的样子。”
周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左右看了看，诧异道：“罗队长怎么不在这里？！”
众人这才惊觉，六人小队中，唯独少了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们诧异中，庙内中央的石板上忽然升起一丝丝光芒。
那些光芒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罗千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像是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说曹操曹操到。
周巍小心翼翼道：“大人，这是不是说明罗队长也在试炼过程中死了？”
林修点了点头：“他比你们走的稍微远些，进入了深渊层。”
“比我们走得远一些？”周巍怔住了，“可如果我们都死了，罗队长难道是一个人击杀那只八首蛇？”
“不是他一个人击杀，对付八首蛇我们都有参与。”
无需林修解释，夏荀便主动担任起了这份工作。
“你们刚刚苏醒时难道没有看到任务失败的字样吗？”
“虽然我们最后没有存活下来，导致任务失败，但我想每个人应该都有‘受击杀数量’以及‘最终参与击败度’影响而获得的奖励点数吧。”
听到这句话，徐青周巍等人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刚醒时，眼前好像的确有几行雾气组成的文字。
徐青缓缓吐出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的奖励点数是1000，并没有获得通关奖励。”
梁奉一跟着道：“我的奖励点数是800。”
周巍和简修杰两人对视一眼：“我们两个和奉一的一样，都是800。”
当初在试炼神庙内，文字显示，通关炼狱层的奖励除了基础的奖励点数外，还有C级通关凭证以及深渊层邀请函。
结果他们只获得了奖励点数，想来就是跟任务失败有关。
“连第一关都没通过，真是……”梁奉一无奈苦笑。
来时几人信心满满，认为自己一定能通过试炼，可结果却狠狠扇了他们一个耳光。
“谁能想到第一关的boss竟然是八首蛇，那可是B级变异生物！”简修杰目光有些幽怨。
之前在铁树山谷时，他们就与八首蛇战斗过一次，当时便是以失败而告终。
没想到试炼的时候又碰上了。
只不过这次没有陈四维再出现帮助他们，只能靠他们自己。
最终的结果就是五死一重伤，只有罗千一人堪堪通过炼狱层。
“这试炼神庙的难度简直逆天。”
“我觉得还是因为我们前面浪费了太多体力，如果是全盛状态的话，或许并不用死那么多人。”
“团队合作上也有些缺乏默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起来，从战术配合到体力分配，从八首蛇的攻击模式到各自的应对失误，每一个细节都被翻出来反复咀嚼。
林修在旁静静看着几人自觉进入复盘讨论，并没有打断，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刻骨铭心的失败，远比任何说教都要来得深刻。
许是说话的声音没有遮掩，罗千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旁边围着自己争论不休的几人。
“？？？”
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才从梦中醒来。
“你们……没死？”
“我们当然没死。”徐青理所应当道。
众人将神庙规则重新复述了一遍。
罗千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左手，那只在记忆中被诡手侵蚀，彻底炸成血雾的手臂，此刻完好无损地连在肩膀上，五指灵活，皮肤光洁，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深渊层……”罗千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也死了。”
“怎么死的？”周巍凑过来，满脸好奇。
罗千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不是怕死，而是那种死亡的方式，太过无力和绝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那道漆黑的身影。
深渊层的空间比炼狱层更加空旷，但却没有任何植物或者黑暗生物。
那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和虚无，只有一道漆黑的身影静静地站立在空间尽头。
罗千将深渊层的情况，以及自己在对方手中连一招都没撑过便失去意识的事情跟众人大致说了一遍。
深渊蚁卫。
这个名字大家并不陌生。
距离上次黑潮大战才过去几个月时间，对方率领黑暗生物进攻长风城，并与现任冒险者公会会长陈四维爆发战斗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这是比八首蛇还要变态凶悍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