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比起内城,外城的防寒措施是要弱上不少的。
停滞期忽然出现的阳光,又紧接着缩短时间提前降临,这一系列的反常现象给众人带来了强烈的不安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往好处想,灰雪可能会提前几天过去。
可若往坏处想,这次的灰雪有可能比前面几年来的都要恐怖。
好不容易挺过重重困难,没有人希望自己在最后一波灰雪侵袭中死去。
而其中压力最大的便莫过于每间棚屋的屋长了。
鲁平燕成为预备属民后,再次成为了所属棚屋的屋长。
她一脸阴沉地从物资领取处回来,将身上的粮食袋重重地放下。
“这次粮食比预估的要少啊!”鲁平燕长叹一声。
“怎么回事?”尤清皱了皱眉,走上前翻开鲁平燕带回来的粮袋看了一眼。
里面东西不算多,但也不少,主要分为几类。
里面的大部分是经过专门存放未发芽的阳光土豆,其余则是一些肉干、蔬菜,以及一小袋通体雪白的……米。
“长风要塞竟然发了米!”尤清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出来,倒吸口凉气。
她仔细打量着手中这种从未见过的白米。
这米晶莹剔透,触感冰凉,散发着一股寒气,即使没有经过烹饪,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但最主要的,是这米的个头远比旧时代她所见过的米要大上许多,显示出与凡米不同。
鲁平燕道:“听分发粮食的粮官说,这种米叫寒晶米,远比普通米扛饿,可再怎么扛饿也不可能一粒米顶一碗饭吧。”
“就这么点食物,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月,而第三轮灰雪期可是要持续一个月时间。”
尤清有些担忧道:“恐怕长风要塞本身的存粮也不够了,这才将这种珍贵的寒晶米都拿出来分发给我们。”
“的确。”鲁平燕闻言点了点头:“长风要塞原本只有几万人,一场灰雪过后江州地区这么多人涌了进来,必然对要塞原来的食物配给有严重影响。”
“只是我担心,这个时候发生食物危机,要塞里会发生混乱啊!”鲁平燕看了眼棚屋内其余人。
人心易变。
在缺少食物的情况下,很难不发生杀人抢粮的情况。
那个时候长风要塞必然无法管到每一个棚屋,等灰雪过后,一间屋子里最后能活几个人谁又知道呢?
尤清的目光也顺势扫了过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拍了拍鲁平燕肩膀。
“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万一一粒米真能顶一碗饭呢?”
鲁平燕闻言两眼一瞪:“如果真能顶一碗饭,我直接把这桌子吃了。”
“那可不行,咱们屋里可只有这一张桌子,不带你这么骗吃骗喝的。”
尤清适当缓解气氛:“况且领主大人肯定想到过这种情况,必然会出台相应的规矩,不可能再出现黑暗时代初期那种人吃人的惨状。”
“希望吧!”鲁平燕叹了口气。
这一天,类似鲁平燕棚屋内的情况发生了许多,只不过各屋长的处理方式各不相同。
有的直接强势警告屋内其余众人,期间最好不要搞小动作。
有的采取怀柔政策,想通过讲道理让室友安心。
有的则无条件选择相信长风要塞,认为一小袋寒晶米,真的能让他们渡过最后一轮灰雪。
……
时间来到第二天傍晚,天色开始变了。
不是普通的变暗,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灰暗。
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宛若末日临头,即将吞没世间所有生命。
然后,灰雪就来了。
不是飘落,而是倾泻。
密密麻麻的雪团大的惊人,小的有拳头大小,大的足有人头那么大,从天空砸落下来。
砸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如果不是长风要塞所有建筑都使用了红土进行临时加固,恐怕光是雪团就会把屋顶给砸破。
而且灰雪的颜色比之前的都要深,不再是浅灰色,而是近乎黑色,像是天空在呕吐,将腹中所有的污秽都倾泻在这片大地上。
气温骤降。
从零下四十度、零下五十度、零下六十度……一直降到了零下一百多度。
即使在长风要塞的领地范围内,有城主的规则律令和生命之种的双重加持,温度也依然降到了零下八十度以下。
寂静冰蝶拼命飞舞,吸收着灰雪中混乱的能量。
但它们的数量远远不够,越来越多的灰雪堆积在门前,很快就没过人的脚踝、膝盖、腰部,最后彻底将房屋掩盖。
所有人紧闭门窗,只留下一点缝隙,每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紧紧裹住。
现在外面,即使是陈四维这样的B级能力者也不敢随意行走。
混乱的能量在风中肆虐,能够轻易撕裂凝聚在体表的能量罩,若是侵入肺腑,用不了多久就会导致器官衰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成冰雕。
圣庭内,林修站在晶兰巨树宽厚的叶子下,透过缝隙望向天空。
他喃喃自语:“第三轮灰雪,凛冬的最后一场,也是最猛烈的,平安渡过,就能迎来春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已经完成二次进化的灵植上。
薪火葵在角落里静静燃烧,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虚空蒲公英漂浮在半空,银色的光雾缓缓旋转,深渊血龙藤、剑域灵兰……
洛池幽坐在由苍劲树藤化作的凭栏上,抬手去接一团团灰雪,看着灰雪从她的掌心穿过。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是以这幅姿态出现在人间。
心月狐这个代号在星阁那边恐怕已经消了,现在的她,是彼岸樱灵。
214:晶环母树
第三轮灰雪降临的第一天,整个江州地区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灰雪如暮,不仅遮蔽了整个天空,更是进一步将这片大地拖入到了永恒的黑暗中。
长风要塞外,世界像是正在死去。
孤寂、极寒、侵蚀……
当气温跌破零下一百度,钢铁变成脆饼,混凝土在巨大的温差下崩裂。
城市废墟中,一伙人躲在最深的地下密室里,依靠着柴油发电机维持供暖。
这里曾是旧时代某位富豪的居所,被他们碰巧找到,因此成为了渡过这次凛冬的据点。
他们将全部食物和水搬到密室内,幸运地度过第一轮和第二轮灰雪期。
尽管食物和水越来越少,但至少还能撑得下去,平时不是打牌取乐就是睡觉,除了墙上的时间,不知外界年月。
然而随着灰雪越来越厚,巨大的压力导致密室上方的建筑轰然倒塌,地下结构开始渗水,冻结,极寒顺着管道侵入密室,发电机因此遭到损坏,供暖系统停止。
当供暖系统停止运转的那一刻,绝望便吞噬了密室内的所有人。
燃料、火焰、保暖服才是这场危机中活下来的关键。
另一边,曾经繁盛的燧石城化作一片片残垣断壁。
躲藏在庇护所内的女人全身裹在棉被里,可极寒的冷风却依旧顺着各个缝隙吹入屋内。
这些冷风变成了惨白的雾气,凡是被其接触到的物体瞬间就会凝结成冰。
女人见状连忙撕碎旁边堆摞起来的书籍杂志,将纸张扔进火堆,想要依靠更强的火焰来抵御寒气。
“呲啦呲啦……”
然而寒雾已经进入房间,顷刻间攀上屋顶、墙壁,虽然最后在距离女人两米外的位置速度变缓,但并未因此停下。
女人知道自己需要点燃更大的火焰,于是也不管后续燃料够不够,将书籍一个劲地点燃,火堆顶上预留的烟管不断吸入翻飞的纸屑。
“该死的刘大彪,临走的时候也不知道多找些燃料放在家里。”女人一边焚烧可燃物,一边咒骂道。
“不过你应该早就冻死在去往那个长风要塞的路上,现在也算是帮你烧纸了。”
对于刘大彪的离开,女人心里一直有怨气。
原本庇护所内的物资搜寻一直是对方负责,自从刘大彪离开后,虽然只剩她一个人,但随着越来越冷的天气,燃料消耗速度极快。
到了这次第三轮灰雪,消耗速度更是激增,眼看坚持不了几天。
“难道真要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吗?”女人越想越慌。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刘大彪会不会没死,真的到了那个长风要塞,现在过上了舒心的生活,是否又找了其他女人。
在这样的思考中,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不断往火堆里丢入纸张,火苗被彻底盖住,已经根本没有燃烧空间。
“呲…”
火焰瞬间熄灭,只剩下浓烟冒出。
屋内温度瞬间便降低了几度。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想要将火重新升起来补救。
可忙里出错,火不仅没有升起来,反而被寒雾一吹,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女人瞳孔顿时收缩,她感受到背后攀爬上来的凉意,身体僵硬地转过头。
呼——
极寒的雾气迎面扑来,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短短数息之间,便冻成了一座人形冰雕。
屋内寒雾笼罩,久久不散,连飞起的纸屑也被冻在半空,宛若一片冰雪天堂。
在零下百度的极端严寒下,一点细微的差错都有可能导致自己送命。
庇护所的墙壁冻裂,屋顶被雪压塌,寒风裹挟着冰晶灌入每个角落。
人们蜷缩在被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变黑,坏死脱落。
有人自知抗不过这个冬天,疯了似得冲出庇护所,在风雪中狂奔,直到倒下。
有人跪在地上向神明祈求,可惜神没有回应。
他们保持着自己死前的姿势,呈现出一种凝固的平静。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有人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跟随那些人,用命去赌一赌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黑暗时代下的最后一场凛冬,宛若是上天为这个时代的人们精心准备的一场葬礼,而人们就像是这片荒原上的一粒尘埃,风一吹便消散。
当然也有幸运之人顽强地存活了下来,极寒无法磨灭他们坚定的意志,期待着凛冬过后,阳光回暖,冻土重生。
同样的,也有一座城如百川归流,星火汇聚,在灰雪中屹立不倒。
它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