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遗憾,它的意识本体被刚才的爆炸沉重影响了,现在别说是起身、连思考都会觉得晕眩和昏厥。
远处的邹野看着挣扎在地面上的罪面,嘴角微微一勾。
“我丑陋的残次品,你在我的序列之中都是无限靠后的存在。”
她从供奉的木桌上跳下来,微笑着说道:“你是我还没有领悟到艺术之美时创造出来的低劣产品,如果不是因为某一天你觉醒了邹野的意识、让他链接到了我这边,我都不可能把目光投放到你这边。”
“现在看来,哪怕作为残次品你都不够格。我的其他作品各自有各自的优点,只有你,不明就里的幻觉和恐惧汲取。哈,真是愚蠢,我什么时候竟然愚昧到做出这样的玩具。”
说着,她放开怀抱中的安雅,脚步缓缓朝着地上的丁炎而来:“不过你放心,现在你有了回炉重造的资格。”
“你将会和这个叫做‘丁炎’的孩子一起,成为我艺术博览展上迎宾的石头。所有经过你们的人都将会感叹你们曾经的丑陋,以及经由我手之后的华丽和完美……”
“你们会成为,艺术品。”
说着,她都已经快要站在躺倒在地面上的罪面身前不远,几乎只有几米的位置。
然而下一秒钟。
邹野原本伸出来的手顿时停在原地。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的模样,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在祠堂唯一的木门那边,似乎隐隐约约有脚步声回荡。
过了片刻以后,沉重宛如铁灰色一般的雾气从祠堂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了进来,于极短的时间之内就这么铺散在地面上,将邹野那双漂亮的褐色小腿笼罩在雾气之中、仿佛行于泥沼地里。
感受着这沉重晦暗的雾气,邹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我就知道……”她说道。
很快,仿佛是为了呼应她的话语。
无形的雾气缓缓推开了大门,卷着黑色的风衣从门外而来。
白令信步闲庭地行走在雾气里,就像是一步步走向往上的阶梯。
他看着远处的邹野,以及地上躺着的丁炎、和远处那个倒在雾气之中的女孩,轻轻抿了抿嘴唇。
然后,他把自己的红围巾给松了松,平静地说道:“好久不见,木雕师。”
“不,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是初次见面。”
幽邃的迷雾笼罩在白令的眼睛之中,恰如眼下被雾气充塞、灯火摇曳的祠堂:“我原本以为你应该会稍微有一点长进,但是没有想到,你还是那么让人厌弃。”
伴随着他的话语,祠堂两边亮起来的烛火剧烈摇晃着,几乎都要熄灭。
供奉在木桌上的牌匾更是开始颤抖,没一会儿全部都倒扣在桌面上、仿佛话语的震慑而让这些早已入土的老东西都感觉到了恐惧一样,接连不断地倒在桌面上,发出“噼里啪啦”地回响。
灯光寂灭、木牌倒地,没一会儿,整个祠堂就空落落得像是安静的茶室。
在这片安静之中,邹野整个人的笑意几乎都快要抑制不住。
“我一直在等你,”她张开双臂,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欢愉,“为此,我甚至默许了他们的拖延,还给他们提供了美妙的玩具,并且以此欣赏他们的行为、当作是余兴节目。”
“因为我知道,你必然是会出现的。你怎么可能不出现?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你眼中的倒影,现在和未来在你眼中是泾渭分明的两条互不相干的道路,你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层层迷雾、抵达既定的终局。”
邹野轻声说道:“现在,我终于在现实之中找到你了,先知。”
“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最美丽的造物!”
第157章 先知的世界,没有如果
听着她的话语,白令的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
“意外”这种情绪,在此前他无数次的翻检未来时,就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他甚至能够猜测到邹野接下来会说甚么。
如果不是为了麻痹邹野的心情,他是不会听到现在的。
因为后面的内容……多少有些让人生理不适。
那边,邹野那激昂的声音还在继续:“看看你吧!多么美丽的身躯,多么完美的形态!”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完美的存在,因为你、艺术的火焰重新在我的胸膛之中燃烧!过去我认为人类是粗俗的、不堪的,唯有异种才是我们的归宿。但是现在,在看到你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人类也能够如此华美,甚至比起异种而言更加美丽!”
“按照我此前的想法,时间一方面是破坏美的剪刀、另一方面却是雕刻美的美术刀。而在你的身上,时间知会给你雕篆、而不会给你损伤!你将永远神秘,不会有岁月的侵袭。你将时刻不停地完善自己,直到成为真正万全的存在。在你的手中,时间也只不过是玩具!”
越说,她越兴奋:“啊啊,太美妙了!竟然有生物能够征服时间!即使是第一次前往卢浮宫,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蒙娜丽莎早就已经出现……”
看着白令,邹野诚恳地说道:“你知道你到底是多有价值的艺术品吗?你是这个世界的唯一,如果你想,这个世界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堆土就能够完成的堡垒。”
“而我,则可以让你更加得美丽。永恒的时间必然会在你身上雕刻出些许斑驳的痕迹,伴着岁月、你终将会厌倦。可是我不一样,尽管不能和你一样抗衡时间,但是我却可以融入其中。”
“我可以作为你永生道路上的伴侣,时刻不停地走下去。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我都可以做到!哪怕是高冷的、冰山的,甚至于是小女孩都无所谓!不,若是你日后厌倦了,不是人都没有关系!”
她的眼睛里像是有团火焰在烧:“没错,我才是唯一能够陪你走下去的人!我会为你雕琢岁月,让你不会因为时间的钝感而感到无趣,如此直到世界的尽头!”
听着长篇大论的邹野,白令毫无感觉。
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尽管邹野现在说的很兴奋,但是她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里却是对于艺术品一般的迷恋。
就好像是艺术家看到了能够让他瞠目结舌的巨作,然后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靠在那幅大作身边一样。现在的邹野,也只不过是被她心目中的“完美”而催眠了,企图通过白令获得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这是一种很可怕、很危险的特质。
主要还是因为恶心。
白令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大胆而奔放地“求爱”。
然而这份“爱”……却多少带点扭曲。
如果白令真的被邹野给抓到了,那么这个家伙必然会用一双眼睛时刻不停地盯着白令,一直盯到她厌倦为止。甚至于如果她想,她还有可能将白令锁在自己的身边,以艺术家的目光看待着她所认为的这份“杰作”。
光是想想就让白令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变态了,需要出重拳。
想到这里,白令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摸出一个手套,然后戴在自己的手上。
“木雕师,”他说道,“你对于艺术的态度还是这么粗浅。”
“真正的艺术并不应该是聚焦在某一点上,而是放大了看,将自己的视野囊括在整个版图之中。如果仅仅是关注个体,那么迟早会忽视真正宏伟的东西。”
说着,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朝着远处的安雅微微一勾。
下一秒钟,雾气就像是一双大手一般、笼罩在安雅的身上,直接将她朝着白令这边拉了过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邹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脸色微微阴沉了些许。
她很难接受有人诋毁她的艺术观念。
而那边,白令在搂住安雅以后,伸出手按在她的面门上。
片刻以后,白令放开手,摇摇头说道:“埋藏在体内的炸弹……果然,真是恶趣味。”
“像你这样的人小时候肯定饱受折磨吧,或许是因为父母对你的不理睬让你的性格观念发生了扭曲,让你在童年时刻就和其它人的观念严格相悖,所有人都理解不了你的想法。”
“而后来,你遇到的那个唯一能够理解你意图的人、却死在了你面前。”
慢慢放下手中的安雅,白令看向远处的邹野。
此时此刻邹野已经因为他的语言而心神大乱。
“你……好想知道些什么?”她的脸色有些晦暗,“还是说,你并不只是先知,连过去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闻言,白令摇摇头:“不,只是一些未来会被解封的档案,眼下提早揭开面纱罢了。”
“不过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名满天下的木雕师,此前竟然会爱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
看着木雕师,白令轻声说道:“还是说,那个叫做‘季紫’的孩子真的给你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让你迷恋她到了难以自拔的程度呢?”
“毕竟你那破铜烂铁一般的技术,其它人根本理解不了。唯有那个孩子,那个隐藏着最深沉的暗的孩子,才能够与你的心灵产生灵魂般的共鸣。所以,你背离了自己曾经艺术的道路,像是跳进火把的飞蛾一样义无反顾。”
“真是令人称道的爱情故事,如果最后那个女孩没有身死的话,或许会是烂人和烂人互相救赎,变成更烂的人的糟糕戏剧。”
听着白令嘴里说出来的名字。
邹野脸上勉强撑起来的笑容都消失不见了。
“季紫”。
这个名字就像是邹野心中的封印一样,平日里她总是刻意地不会去想,但是一旦被人揭破、就会让人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久到邹野觉得自己都已经可以忘记。
但是现在重新将这个名字提出来的时候,邹野还是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忘记。
她只是将这个名字小心翼翼的保护得很好,仿佛野兽舔舐着伤口一样、在梦境之中抱着这个名字,一刻都没有撒手过。
旁边的罪面听着这个名字,感觉心里一阵恍惚。
‘季?’它茫然地想着,‘和季千琴有关系吗?’
想到这里,罪面突然想起,自己一开始和季千琴初次见面的时候、似乎就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违和感。
此前它只是将这件事情归咎为对方竟然了解这么多的隐秘,但是现在看来,或许事情并不仅仅是出在季千琴身上,它自己也有份。
季千琴,或许跟那个叫做“季紫”的女人有所关联,因此才给当时还残留有邹野记忆的罪面,带来一些特殊的感觉。
而另一边,邹野按着自己的脑袋,脸上的表情反复变化。
“季紫?季紫?季紫?!”
她喃喃自语道:“我应该已经忘记了才对。为什么,我还会记起来……”
“没错,我应该已经彻底封存在我记忆的最深处了,绝对不可能再想起来才对……”
说着,邹野猛然抬头看向白令。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的样子,怒视白令:“你对我的记忆做了什么手脚?!”
面对邹野的呵斥,白令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有手指上白色的指环闪烁着微微的白光。
暴君王的指环,实在是一个好东西。
仅仅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挑拨,就能够撬动一个人的心田,让人原本不愿意暴露出来的记忆就这么被撕开,再次体会撕心裂肺的痛苦。
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对于邹野而言,她已经有了比之前更大的破绽。
至少她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去思考其他的事情,只是抱着脑袋、喃喃自语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轻轻往前走了几步,白令居高临下地看着邹野。
很快,他伸出手,直接按在邹野的脸上。
“没错,不是你做的,”他说道,语气里是说不出来的恶意,“而且告诉你也没关系,其实当初杀了季紫的,正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所以说你猜的没错,那个人,确实是他杀掉了你的‘海蒂’。”
闻言,邹野抬起头,茫然而震惊地看着白令。
“你说的是谁?!”
她几乎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焦躁,下意识就想要抓住白令的手。
然而可惜,白令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看来这个问题在你心目中确实很重要,竟然让你都忘记舍弃这具身体,回到原本的躯体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