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棋子落下时,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敷衍劲儿,声音却半点儿不客气。
“你小子有屁放,别跟我这磨磨唧唧的。”
宋启明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唯独看萧远,眼角眉梢总挂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待见。
这也没办法,谁都不喜欢太皮的小子,尤其萧远这种三天不搞事就浑身痒的主儿。
更气人的是,灵灵那丫头跟着他混久了,最近也越发闹腾得没边,搅得他这个当爷爷的脑仁疼——这账,自然又记在萧远头上了。
“没啥大事。”
萧远嘿嘿一笑,落子的手压根没犹豫,嘴里却换了个不着调的语气。
“就是想问问您老人家,您见多识广,知不知道哪儿的帝王级最好欺负?您也知道,我现在可是背着债呢。”
宋启明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顿,眼帘抬都没抬。
他是圣裁院退下来的老干部,而圣裁院是什么地方——世界级的审判机构,不是谁都有资格老死在那张椅子上的。
国内的事,萧远大可直接找老爷子萧秉森,或者敲华展鸿、庞莱的门,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地面都颤的人物?
龙国地大物博,真想凑十头帝王级的妖魔,不说别处,光昆仑和秦岭就差不多够了。
可这小子偏偏跑来问自己。
宋启明心里门儿清——这是要找软柿子捏。
萧远这滑头,才不会闲着没事给自己上难度。
“怎么?”老头子终于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嗤笑,“现在就有想法了?你不会以为,宰了几头君主,就能跑去跟帝王比划了吧。”
杭州的事,宋启明知道。
不止知道,他知道的还比外界流传的多得多。
更早之前萧远就曾亲手斩过君主级,这桩旧事没几个人知晓,他偏偏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你小子有点本事,但这件事,不急。”
他的声音沉下来,手肘搁在棋盘边沿,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桌面,像是要把这几个字敲进萧远的脑子里。
“你现在才高阶,等晋升超阶,或者等你那几个小朋友再长一长。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他和萧秉森、华展鸿这些老狐狸,是一个时代趟过来的人。
萧远肚里那点弯弯绕,他就算猜不透全部,也能摸出个七八成。
尤其莫凡那几个整天在他跟前晃悠的小崽子,一个个底细在老头子这里都跟明镜似的。
“我虽然烦你这小子。”
宋启明顿了顿,话锋忽然拐了个弯,语气沉下来,反而比方才那些训斥多了几分实打实的重量。
“可你挑人的眼光,倒是一等一的毒。听我一句劝,别急。就算是看在老萧的面子上,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很平,却不是什么场面话。萧远听得出来。
但听得出来是一回事,会不会顺着台阶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哦?”
萧远眼睛一亮,身体往前一探,嘴角那点笑顿时变得格外欠揍。
“老爷子面子这么大?那要不您再替他老人家多喊几个禁咒过来搭把手?顺便嘛——要是能顺手帮我把帝都那帮老不死的全给捏死,那就更好了。”
他满面红光,语气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不要脸,说得好像人家禁咒是他家后院种的大白菜,想拔就拔。
宋启明的脸当场就黑了,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了两跳。
太不要脸了。
还“多喊几个禁咒”?你当禁咒是什么?街边按斤称的萝卜皮?
还有这小子的反骨——自己想报仇,居然明目张胆要把他这条老命也拖下水。
宋启明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今天只要他敢给对方半点好脸,回头这小子就敢骑到他脖子上拉屎。
老头子搁下棋子的手一翻,掌心已经隐隐有魔力波动在蓄。
就在他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按着萧远揍一顿时,街角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清脆响亮、毫不顾忌形象的童音——
“狗萧远!你终于舍得从你那狗窝爬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床上了呢!”
灵灵。
小丫头扎着马尾,一蹦一蹦地走在最前头,脸颊上还挂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红润,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身后跟着莫凡、赵满延、艾图图、张小侯,还有落在人群后面浅浅笑着的牧奴娇。
“看你给我孙女带的!”
宋启明蹭地站起来,棋盘被猛地一掀,黑白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出去老远。
刚才还在考虑要不要揍,这会儿已经在考虑直接给萧远埋哪儿风水比较好了。
“喂喂喂——这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教的!”
萧远眼皮一跳,反应极快,一个瞬移嗖地窜出去三四丈,堪堪拉开安全距离。
落脚的同时,手指已经毫不客气地指向了莫凡和赵满延,嗓门比灵灵还响亮三分,义正词严。
“死丫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成天就知道跟莫凡、赵满延两个臭流氓学那些少儿不宜的东西!等会儿我就给你姐打电话,让她回来好好收拾你!”
一口天大的黑锅,被他这一手祸水东引使得炉火纯青——力道精准、落点刁钻,啪地扣在了两个倒霉蛋的脑袋上。
而一提“给姐打电话”,灵灵那张小脸唰地就白了。
所谓一物降一物。
旁人说要揍她,那多半是吓唬;可冷青说要揍她——那大概是真要命。
来自亲姐的血脉压制力量有多恐怖,只有当事人自己嚼碎了才咽得下去。
“不是——老大,你这也忒不地道了吧?我干啥了?”
赵满延整个人都懵了。
他刚从外头累死累活地回来,连口水都还没喝上,脑袋上空就凭空砸下来一口漆黑锃亮的大锅。
这谁受得了?
“就是啊,远哥,咱不带这么玩的。”
莫凡急得摆手,一双眼睛下意识先往叶心夏那儿瞟了一眼,声音都低了半度。
“我可是老实人。”
别的时候也就算了,反正被萧远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皮厚了,虱子多了不痒。
可今天不一样——叶心夏还在旁边呢。
这口黑锅,他莫凡打死都不想背!
但他不想背,架不住有人上赶着替他往上加码。
“我作证——”
艾图图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得能放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程度堪称满格。
“带坏灵灵的就是他们俩!刚刚路上还在给我们讲黄段子呢!”
话音一落,宋启明的视线立刻从远处的萧远身上移开,沉沉地落回莫凡和赵满延身上。
那目光的重量,压得两兄弟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不是——大奶妞你可别乱说话!会死人的!”
赵满延快疯了。
这是纯纯的无妄之灾啊。
但偏偏他还没法辩解——因为他刚才在路上的确讲了。
只是明明你们自己也听到津津乐道啊,现在背刺合适吗?
场面登时乱成一锅粥。
张小侯站在一边挠头憨笑,叶心夏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牧奴娇静静地立在人群中央,看着这闹腾腾的一切,唇角微扬,笑靥如花。
而她身后,一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下一秒,一双胳膊从背后环过来,结结实实地把她箍进了怀里。
“啊!”
牧奴娇猝不及防,一声惊叫脱口而出,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吵闹声戛然而止。
“你……你干嘛!”
她回头看清了人,声音顿时矮了下去,脸却腾地红了。
她和萧远的关系早就定下了,可——这么多人看着呢!
就算是真要做点什么,那也得回去再说啊。
萧远的脸皮厚度显然和她是两个量级。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往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笑嘻嘻地宣布:
“嘻嘻——我大老婆有令,让我给你绑回去。说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今儿个必须押回去造娃,不生满一个足球队不许出门的那种。”
丁雨眠的原话肯定不是这个。
牧奴娇红着脸,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以她对丁雨眠的了解,这番话的嫌疑成分大概九成九都是萧远的“艺术加工”。
至于他到底加了多少私货——那就不太好估了。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丁雨眠是真的想让她搬过去。
之前萧远提过,她没应。
不是不想应,而是丁雨眠没开口。
对丁雨眠,她心里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愧疚。
不管怎么说,她是后来者,还曾经给对方添过不小的麻烦。
要是丁雨眠不主动表态,她是真不好意思迈那道门槛。
哪怕萧远同意,也不行。
“你……你确定是雨眠姐说的?”
她的声音还有些犹豫,眼睫轻轻颤着,像蝴蝶的翅尖。
“不是——你啥意思?”
萧远的音调陡然提高了半拍,脸往下一沉,箍着她的胳膊又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