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孤云也被击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不归枪插进地面,将他稳稳地支撑在原地。
只不过此时杨孤云的虎口崩裂,鲜血沿着枪身流下。
演练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周秋白拄着剑站起身,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了一个笑容。
杨孤云将不归枪从地上拔出,甩掉枪身上的碎石,同样轻轻一笑。
笑容虽淡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时杨孤云心情不错。
陆青侯收剑入鞘,目光落在周秋白和杨孤云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以多欺少先不说,还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这三点魂师界最不耻的行为,他们今天全干了。
“输了就是输了。五十一级和五十九级的组合,面对十二个魂圣起步的人,输了也不丢人。”陆青侯伸出手,将周秋白拉了起来,“如果你们不服,随时欢迎再来。想单独找我们中的谁练习也没问题,别的不说,给你们当陪练还是足够资格的。”
周秋白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问道:“崖上住宿收不收钱?”
陆青侯愣了一下。
温不言的剑差点没拿稳。
其他人都是表情错愕,但都是在忍。
忍着不想笑。
陆青侯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笑意,认真说道:“崖上可没有客栈。”
“你们从哪来就回哪去住吧,不收钱。”
这句话就相当于是沧海城作保,周秋白二人在沧海城的消费,由他们买单。
周秋白点了点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追问:“那饭呢?”
演练场再度安静了一瞬。
你小子有点贪得无厌啊!
陆青侯努力压制住笑意,认真看着周秋白,说:“饭也不收。”
周秋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孤云站在一旁,虽然面无表情,但握枪的手却比平时松了几分。
远处宅邸的书房中,澹台沧澜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送到嘴边。
他看着演练场上,周秋白认真计算住宿费和伙食费的样子,愣了半晌竟无言以对。
作为封号斗罗,他的听力自然异于常人,周秋白的话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茶杯里的茶已然凉了。
升降机缓缓下降,周秋白慵懒地倚靠在升降机的栏杆上,低头仔细端详自己那件白衣上被割出的几道口子,突然感慨道:“这件衣服可是上个月新做的呢。”
杨孤云正站在他旁边,听见这话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但眼神中透着的一丝无奈。
咱现在能不谈钱吗?
升降机最终停稳,两人一同沿着主街往回走。
崖下的集市正处于午后最热闹的时刻,周秋白经过时,周围人也只是看了一眼。
毕竟在这座城里,衣衫破损的魂师比比皆是,从崖上回来,基本上都是带伤的。
周秋白撇了撇嘴,轻轻拉扯着被割破的袖口,将那道裂缝折向内侧,继续向前走去。
听涛居的招牌在海风中轻轻摇曳,佟安正蹲在门口修门槛。
他抬头一看,便将视线在周秋白身上的剑痕与杨孤云虎口上的血迹之间游移,随后把嘴里的钉子一颗颗取下来,轻轻放在旁边的木盒里。
“去闯塔了?”佟安问道。
周秋白在门槛前的石阶上坐下,白衣轻轻搭在膝上,微微一笑:“闯塔第一关,十二个打两个。”
佟安的手停了下来,锤子悬在半空。
他打量着周秋白的表情,又转头看向杨孤云,眉头渐渐皱起。
但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修门槛,锤子一下一下地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钉完最后一颗钉子后,他把锤子随意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进来吧,先吃饭。”他说。
等菜端上来的时候,周秋白端起碗,刚想动手,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问佟安:“你怎么不问我输了还是赢了?”
佟安靠在柜台上,手里忙着擦杯子,头也不抬:“不用问。你身上那些剑痕刀痕加在一起有七八处,但没有一处是要害。以老陆的本事,要是真想伤你,你现在应该是在床上躺着,而不是在这里吃我的饭。”
杨孤云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的确,要是生死搏杀,我们早就死了。”
“这不就结了。”佟安把最后一个杯子扣在茶盘里,转过身来,直视着他们,“输了就是输了,而且输得不算难看。两个年轻人打十二个高阶魂师,能活着回来已经是本事。崖下那些说书人明天就该把这事编成段子了。”
周秋白倒是不在意,接着说:“我们还会再去的。”
“我知道你们会去。”佟安走过去收走桌上的空碗,为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茶,“不过说实话,这次澹台老大做得确实有点过分。”
他放下茶壶,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十二个人一起上,我在沧海城住了快二十年,从未听说过有这种规矩。”
周秋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城主是故意的?”
“不好说。”佟安摇摇头,“老大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管,整日在崖上喝茶下棋钓鱼,但他在大事上从来没有糊涂过。每当沧海城遇到麻烦,他做的第一件事看似跟那件麻烦毫无关系,有时甚至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在添乱。但事后回头看,每一步都有用意。”
“大概是八年前吧,武魂殿派了三个魂斗罗来沧海城,名义上是拜访,实际上是来探虚实。老大当时什么都没做,就让人在崖下主街上摆了一排桌子,请全城的魂师和平民一起吃饭。武魂殿那三个人吃了一顿饭他们就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那个卖鱼的跟我说,那顿饭吃得很普通,大家聊的都是鱼价,但武魂殿那三个人从头到尾筷子都在抖。”
第349章 沧海之上
周秋白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佟安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所以老大让你们两个打十二个,肯定有他的理由。我猜不透,但我不替他道歉。如果你们觉得委屈,可以骂他两句,反正老大那人也不会在意。”
“不委屈。”周秋白放下茶杯,脸上没有沮丧的神情,“就是觉得有点贵。”
佟安愣了一下:“啥意思?”
“衣服。”周秋白指了指自己白衣上那几道口子,“三枚银魂币嘞。”
佟安盯着他,愣了几息,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就冲你这句话,在你离开沧海城之前,住宿费全免。”
周秋白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透着一种纯粹的光辉,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他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急切地问:“此话当真?”
“当真。”佟安伸出三根手指,“听涛居的房费,分文不取。但......”
好嘛~还有但是。
“饭钱照收。”
周秋白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半。
佟安双手一摊,理直气壮:“你想什么呢?住店不收钱是情分,吃饭收钱是本分。我又不是开善堂的,你们两个人一天三顿,顿顿有鱼有肉,这账要是我全免了,月底我就得去崖上讨饭。”
这小屁孩,明明身上那么多钱,天天省那三瓜两枣干啥?
留着下崽啊?
杨孤云一直在旁默默喝茶,这时忽然开口,“你以前不是说不收钱吗?说魂师大赛冠军来住店是给你面子,你开店不图钱图个自在。”
佟安被这一句噎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理直气壮变得有些尴尬。
但他毕竟是个开客栈的,嘴上的功夫比一般人灵活,半息间便调整过来,正色道:“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那时他们刚来,是客。现在你们是我的朋友,亲兄弟还明算账嘞,今天这饭钱,没得商量。”
这逻辑虽然说得通,却有些牵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不容置疑。
杨孤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秋白用筷子轻轻敲打着空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幽幽说道:“杨孤云,你到底站在哪边?”
杨孤云放下茶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说道:“站理这边。”
“道理就是饭钱照收?”
“道理就是你确实很抠。”
周秋白转过身,注视着杨孤云,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
三分受伤,三分不甘,还有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四分。
“行吧。饭钱我自己掏。”
杨孤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周围怎么突然传来了一阵音乐声。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佟安在旁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地斗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在沧海城住了快二十年,见过无数来闯塔的魂师,有独行的游侠,有宗门的天才,也有落魄的贵族和隐世的强者。
但他从未见过哪位在刚刚输掉一场被十二个人围攻的战斗后,能如此迅速地调整心情,开始计较住宿费和饭钱的区别。
这两人,别的不说,心还挺大的。
佟安觉得周秋白大概是后者,而杨孤云也是。
与此同时,崖上。
澹台沧澜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陆青侯站在书案对面。
其他人也都在,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书房的空间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书房里的空气不算凝重,主要是尴尬居多。
老大这次把他们都给玩了一遍。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虎子。
他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忽然扭过头看向澹台沧澜,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委屈:“老大,实话说,今天这事你到底是认真的吗?还是在玩儿我们?”
澹台沧澜把茶杯端到嘴边,却始终没有说话。
虎子掰着手指头数,“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魂师界最不耻的三件事,今天我们全干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沧海十二卫的脸往哪搁?”
纪青崖坐在靠墙的蒲团上,头也不抬,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虎子说得对。”
这四个字从纪青崖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般人重得多。
他和杨孤云一样属于那种话比较少的类型,能用一个字说清的事绝不会用两个。
今天突然说了四个字,显然是真的有些不快。
“我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十二个老兵围两个娃娃,传出去我都没脸见以前的弟兄。”
牧千山也说:“打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这俩小子真被我们打出个好歹来,我往后还怎么摸这把刀。”
白伏山盘腿席地而坐,挠了挠后脑勺,憨声憨气地说:“其实那俩孩子挺厉害的。我那一掌砸下去封住他退路的时候,他人在半空中居然还能拧身变向,换成我当年肯定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