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抠遇老抠,也是够了。
杨孤云的恢复更快,第二天就已经在院子里练枪。
掌柜的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频频张望,似乎担心杨孤云把院子里的石板扎穿,但好在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这三天里,镇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真没了。”
一些胆大的晚上出来确认,发现是真没事后,也是松了口气。
放松之后,就是欣喜。
原来的小镇,终于回来了。
又是一天早晨。
客栈大堂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掌柜的忙得满头大汗,把压箱底的腊肉和干菇全翻了出来。
开宴会了。
如今说是劫后余生都不为过,是该庆祝一下。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周秋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菜,每当有镇民走过来,就往他的碗里添上一筷子,连推辞的话都来不及说,碗里的菜就冒了尖。
酒过三巡,掌柜的也是端过醒酒汤。
“说实话。”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这一辈子见过不少魂师,好的坏的都有。但愿意为一个破镇子拼命的,你们是头一份。”
他说完,干了这碗酒。
“你们就没想过,万一打不过呢?”
周秋闻言筷子停了下来,毫不在意地说:“打不过就死呗。”
反正烂命一条,在哪丢不是丢。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唐三,无所谓啦。
掌柜的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老郎中却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叹气道:“年轻人不怕死,老了才知道命贵。”
“不是不怕死,”他说,“是有些事比命贵。”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桌上安静了片刻。
周秋白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的街道。
“而且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他收回目光,转向掌柜的,“那些东西可不是鬼。你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们为什么那么恨魂师?”
掌柜的手僵了一会,,眼神闪烁,挪开视线看向桌上。
他有何尝不知道,他们这里以前繁华得很,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人人小康还是做得到的。
但什么时候起变了呢?
他低下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掌柜的肩膀微微颤了颤,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他的声音低沉,“如果你们不嫌烦,我就从头说。”
周秋白没有说话,只是将椅子往后挪了挪,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杨孤云虽然面无表情,但他没有站起来离开。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这个镇子以前并不是现在这个名字,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是建在官道边上,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在这里歇脚,镇上的客栈最多的时候有七家。
七家客栈,家家客满,街上从早到晚都是车马的声音,好不繁华。
那时候,不说魂王魂帝,连魂斗罗都在这条街上骑马经过,满街的人都出来看。
那时的镇民对魂师充满崇拜,能一睹其容都是福气。
然而,这一切......
都源自那一天。
一个受了重伤的魂师倒在镇口,浑身是血,衣衫不整,背上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
老镇长心善,立刻召集镇上最好的郎中和猎户,耗尽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用镇上最好的布料包扎他,宰了唯一一头下崽的老母猪给他炖汤补身子,把他安置在最干净的房间里,每天轮班守夜照顾他。
为了救他,镇上花费了不少多年的积蓄。
那人养了半个月的伤,醒来后对着老镇长千恩万谢,承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说他伤好后一定十倍百倍地报答镇上的人。
老镇长也以为对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朴素的老实人没有接受,只是安慰道:“不用报答,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那人又在镇上住了半个月,帮了不少忙之后才离开。
但谁都不知道,这是灾难的开端。
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山,镇口忽然来了十几个人,没有骑马,没有打旗号。
街上的人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是谁,为首的黑袍人便说找一个人。
他描述的身形相貌,正是镇上救的那位魂师。
老镇长上前交涉,表示我们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但既然是重伤倒在路边的,救人一命总是天理。
那中年人听完,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笑得斯斯文文,缓缓说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掌柜的讲到这里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周秋白,眼中涌起愤怒与悲哀交织的情绪,重复了一遍当时的的话。
“他是个堕落魂师。死在他手里的人,比我们全镇的人加起来还多三倍。他倒在镇口那天,刚屠了一座村庄,他身上的伤是武魂殿追捕队打的,我们救了他,等于救了一个屠夫。”
周秋白默默听着,他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那些人冲进去把他从床上拖出来时,他还穿着镇上女人们一针一线给他缝的衣服。他被拖到街上,周围全是救过他的镇民。他没有看他们,眼神空洞。那个黑袍人问他是否有遗言,他却忽然笑了。”
“然后,他们就把他杀了,尸体拖出镇外埋掉。镇民怕这群人纠缠,就自发筹集一笔钱给黑袍人,感激他们为民除害,原以为这事就此平息。”
“可是那黑袍人收了钱后问了一句:你们这镇上,出过几个魂师?”
“但他们这个镇子虽然繁华,但实际上没多少魂师出现。于是黑袍人说,没有魂师?那么你们救堕落魂师就是包庇,包庇视为同伙,按规矩该连坐。不过念在你们不知情,从轻处罚,镇上所有青壮年全部废掉魂力。可这镇上根本没有魂师,废魂力就等于废人,青壮年被废掉后,十个有八个都没能挺过来。”
第324章 以前的镇子已经不存在了
“从此以后,武魂殿再也没有来过,商队渐渐不再这里歇脚了,七家客栈关了六家,年轻人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这些老人在守着这片空坟。”
周秋白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小半碗酒也干了。
然后放下手中的空碗,看着窗外。
“掌柜的。”他语气沉稳地说,“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掌柜的抬起了头,眼眶依旧带着些许红润。
“那些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它们其实并不是来报仇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意外。
但周秋白解释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的都是魂师,为什么他们一直在遵循着一个本能?”
负能量这种东西,需要有人提供才会有,当然,也不一定是人。
凡有生命者,一草一木,皆会有负能量的产生。
石头恨自己不能动,草木埋怨自己只能在一个地方,这些都是负能量。
“它们的本能是什么?”掌柜的好奇地问。
“保护。”周秋白回答,“它们并不是想要毁灭这个镇子,恰恰相反,它们的目标是保护这个地方。它们源自镇子的怨恨,因为魂师曾毁了这里,所以它们将所有魂师视为敌人。但它们又不愿意伤害镇上的人,白天它们从不出现,从不进入屋子,也从不对老人下手,只会在夜晚杀戮那些仍在街上游荡的魂师。”
“它们以为自己在执行镇上所有人的意志,认为活着的人希望它们如此行事。”他的语气变得略显沉重,“可它们只是一群没有灵智的执念,误解了你们的真正想法,这才把保护演变成了杀戮。”
掌柜的闻言沉默了很久。
“你这么说……”
良久,掌柜的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涩意,“我其实也想过。每次镇上死了魂师,第二天街上总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甚至连血迹都不留。那些鬼东西从未在我们身上留下伤痕,我们晚上出去找人,它们也从来不拦截。”
“有一次,老刘头半夜出去找猫,竟然在街上和一团灰影对峙了好一会儿,那东西一动不动,他腿都软了,却毫发无损地走回来了。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它们并不想伤害我们。”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无奈,“可我却不敢相信。如果我真的相信了,那那些死去的魂师岂不是白死了?”
要知道魂师在斗罗大陆地位大于天,一个魂师死在他们这里,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但自从这些东西在这里,他们不仅没事,那些前来调查的魂师是一个都没留下。
所以不是他没想过,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没白死。”杨孤云忽然插嘴,打断了这沉重的思绪。
掌柜的转头看向他。
杨孤云没有进一步解释,而周秋白则替他阐明:“他的意思是,那些魂师并不是你们杀的,你们不必背负他人的债务。”
“但如果我们不救那个邪魂师……”掌柜的犹豫着。
“你们救了一个人。”周秋白迅速打断,“救人并不是错,错的是将救人视为罪过的那条规矩。你们一直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在看到一个快要死去的人时,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果这也算错,那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对的事情了。而后续的一切反应,根本不是你们能预料的。”
说到这里,周秋白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
因为他明白,这件事情透着一种熟悉的荒诞。
救人的人背负着几十年的愧疚,害人的却成了规矩的制定者,而被救的人却在死后嘲笑这个镇子的善良。
斗罗大陆的底层逻辑大概就是如此,强者制定规则,弱者承担罪责,善良的人在良心里反复煎熬,而那些真正该承担责任的人,甚至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你提到那个邪魂师,”他忽然问道,“他被杀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们救错人了,你真的认为这是一个邪魂师能说出的话?”
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仔细回想那年的场景,随后缓缓摇头:“当时我也觉得很怪。他的笑容冷冷的,却并不是对着我们。”
“他被追杀之前做了什么?”周秋白继续发问。
“听黑袍人说,他屠了一座村子。”
“你亲眼见过?”
“我哪儿亲眼见去?”
“那黑袍人说他屠村就屠村了。”周秋白端起杨孤云面前那杯未动的酒,轻轻晃动着,“有没有可能,他根本没有屠村。或者说,他屠的那个村,和你们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武魂殿追捕的人未必都是恶人,有些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就算是在正义的武魂殿,也有黑暗面。
是人就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那是死人。
哪怕是号称正人君子的千道流,其内心也有阴暗面。
周秋白观察着他的表情,将酒杯放回杨孤云面前。
他酒量本就不咋地,刚才那半碗已经让他有点上头,再多喝恐怕会说出些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