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老朽即使真有你说的那么强,但双拳难敌四手,老朽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吕真随手折下一片树叶:“老天师谦虚了,以您的实力,要是认真起来,即使这全性不也要被您灭了吗?”
“全性的存在自有原因,老朽可不敢说灭了全性。”老天师意味深长说道,“正所谓达则接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天下大势浩浩荡荡,我等无力改变,那便好生修行,做到‘独善其身’也不枉此生。”
“独善其身……”把摘下的树叶放进嘴里,苦涩味在舌尖蔓延,吕真看向天空中闪烁的星辰,“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藏拙保身,以至无己、无功、无名就是独善其身吗?”
“但……”吕真的眼神带着疑惑看向老天师,“有所为,有所不为,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岂不是笑话一场?吕祖当年也有仗义之举,而您也说仙自人来,现今所做的事情,岂不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修道,修道,修的最后是无为,还是有所为?”
老天师的脚步停住,上上下下地打量吕真几眼,才惊奇道:“要不是你骨龄就那么点,老朽还真以为你是从哪个野地里跑出来的百岁老妖。”
打趣一句,他摇头道:“老朽当年也是自认天资不凡之辈,但像你这个年纪整日思索的却是那功法原理,直到而立之年才思索得深了些,真正明白修为重视的是性命修为,到不惑之年,老朽才开始思索自身的道,直到知天命之年才勉强有所得。”
“上次和你交谈一番,原以为你在功法原理,在性命修为上也会摸索许久,直到历经世事才会看向自己的脚下,问自己究竟该走那条道,没想到你想的比老朽所认为的还要多。”
“老朽还是小看了你。”
吕真苦笑道:“老天师过奖了,吕真不慕外物专注于己身,所以思虑得多些,但越思虑就越是感觉到自身的无知。”
“修炼,修炼,吕真这身练炁修为不断增长,却总是感觉十分虚浮,即使吕真心心念念都是那传言的羽化仙道,也感觉这追求十分的虚浮,不知道该落脚在何处。”
“不过一个道字罢了。”老天师指向脚下,“你看,我们的脚下的就是道,前面有无数条岔路等着我们去选择,每做一个不同的选择就是不同的人生。”
“修道修道,修的就是我们脚下的这条道,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脚下的道该通向何方,是条怎样的道而已。”
吕真皱眉:“晚辈励志追寻的便是羽化仙道,上次与您交谈许久之后,自问在这条道上已经有所得。”
“那可不是你的道,你只是在术上有所领悟,而不是道。”老天师缓缓说道,“金丹法,雷法等都是直指仙道的法门,但是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修炼了这些功法,却离羽化仙道仍然十分遥远,甚至摸不到边吗?”
吕真思索着道:“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学自他人。”
“那么说也没有问题。”老天师点了点头,“后人学的确实是祖师留下来的东西,而不是自身的东西,学的只是术,而不是祖师的道。”
“羽化仙道其实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什么是仙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老朽认为把这两个字分成‘道’和‘仙’那便好理解了,有道才有仙,而仙在道后。”
“那些典籍明确记载已经羽化的祖师,无论是吕祖,或是重阳祖师,又或是张伯端祖师在道上都有自身的领悟,可谓是开创了一道的人物。”
“而后人就算学了他们留下的术,又怎能完全继承他们的道?”
吕真说道:“这个道不可继承?”
“自然不可继承。”老天师笑道,“每个人都有自身的道,如何能够继承他人的道?你看吕祖留下的书籍,看吕祖的道,你就能以吕祖的心境去领会吕祖的道吗?”
“道乃是独一无二的领悟,每个人均有自身最适合的道。”
“独一无二的道……”吕真心中明悟。
他以往只把不能继承前人的功法成就羽化仙道理解为心境达不到前人的高度也没有错,但自老天师所说的道来理解确实更加透彻。
第129章 儒释道,纵论羽化仙道(下)
老天师背负双手:“成就羽化哪有那么简单?要是按部就班地跟着前人修炼就能羽化,那这异人界里能够达到这种层次的人物也不会是凤毛麟角了。”
“至于你的疑问,老朽没有能力给你解答,因为老朽所思所想自然与你不同,也就是说道不同。”
吕真凝视老天师的侧脸:“敢问老天师的道为何?”
“老朽的道有什么好谈的?几十年后不过白骨一堆,对你可没有什么借鉴作用。”老天师自嘲一笑,“看羽化的前人之道才能有所启发。”
稍稍停顿,天师继续说道:“你的问题,前人早有论述,郭象即有言,‘生物者无物,而物自生耳’,又说‘万物必以万物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就是说世界万物的变化均是自然而然的。”
吕真沉吟道:“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
“不错。”老天师循循善诱,仿佛在教导自己的弟子,“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而名教也包含于神器之内,因此名教也是自然而然,符合人之本性,故而又有‘名教即自然’之谓。”
“名教在古人那里或许是天地君亲师之意,但你要是将它理解成你所说的仁与义,那么你的疑惑自然就不成问题。”
“既然万物独化于玄冥之境,又物各自生,一切现实存在物都自足其性,又不可相无,当然全都符合天理自然。”
老天师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看,天理自然与我不就联系起来了吗?你说的无为与有为本就是一体,道家的无为与儒家的仁义也没有丝毫的矛盾。”
吕真回忆着老天师的话,喃喃道:“这就打通天道与人心的间隔了吗?”
“在郭象那里天道与人心,无为与有为本就不是什么问题。”老天师悠然道,“这就是郭象的道,但不是你的道,所以即使你听了这些,或许也只是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而不是深信不疑,当做自己人生的圭臬。”
“你心中有所疑问,应当还没有把我借你的书看完,一旦认真看完之后,你自然就会明白这些,也不用我提点。”
“郭象的道……”吕真思索许久,才说道,“‘合天地万物而言,只是一个理’,自天地之理,到人心之理,从自然之理到人伦之理,在郭象这里,儒道却成了一家。”
老天师笑呵呵道:‘《中庸》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孟子有四端说,又称‘仁,义,礼,智,非由外烁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斯耳矣’。”
“及至两宋理学,朱熹又说,‘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无此理,便亦无此天地。无人无物,都无该载了。有理便有气,流行发育万物’。”
“到了明朝之时,王阳明先生又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纵观儒学发展,始终与道家的发展彼此渗透,古人中主张儒道合一者不在少数,甚至主张儒释道本为一家的也大有人在。”
吕真看向老天师:“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若一念不生,则脱生死。释家与道家的无为观念相近,与郭象近儒的道家反而格格不入。”
老天师说道:“重阳祖师说,‘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这天下无二道,而圣人不两心,要是把三家理解为同源而生的三个分支倒是好理解了。”
思索片刻,吕真不解道:“道家所谓的道若是每人的解读不同,那么必然有人是错误的,有人是正确的,就连那些羽化的前辈也有不同的说法,但是他们同样羽化而去,难道错误的道同样无碍于羽化?”
“或许他们都对呢?”老天师随手拾起一块石子,“你看这块石子,从不同的方向就能看到不同的景象。”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与道相比,人之一生何其渺小?见识何其浅薄?‘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何况去全面认知那无所不在,先天地而生的道?”
“我们每个人认识到的只是道的一角,所以或许在我们看来是错误的,在道那里却未必错误,又或许在我们看来是矛盾的,而在道那里却未必矛盾,因为小小的人心无法把握那不能说,不能见的道。”
吕真疑虑道:“既然如此,那么又如何保证自身所得的道具备几分真实,而不是虚构之道?”
“这如何能保证?只是认为自身走在正确的道上那便放心走下去吧。”老天师喟然长叹,“这也正是我辈中人最艰难的一关,若是走错了,那么至死或许才能确定自己走错了,可是到了那时候除了懊悔,还有什么用?”
“就如同炁感的第一步,有些人打坐两天,感觉到丹田通畅,似乎有气流经过,就自认为感知到了炁,其实大部分都不过是错觉罢了,严重点甚至可以说是走火入魔。”
吕真吐出一口气:“这条路实在残酷,要是真像您所说,到死才知自己的道走不通……”
“你这小子已经是我见过资质最高之人,还感叹修道的残酷,那别人还修什么道?”老天师眯着眼睛看了眼吕真,“夫欲修身,当营其气,《太仙真经》所谓行‘益、易之道’。‘益’者益精;‘易’者易形。能益能易,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
“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神,神化为液,液化为骨。行之不倦,神精充溢。为之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形易’则变化,变化则成道,成道则为仙人。”
“所谓易气,在我们感知到炁,修炼功法时静坐吐纳已经在进行,那么以这个标准衡量,你小子现在精满神华,已经到了易精的阶段,仙道已经有所成就,还感叹什么残酷?”
吕真苦笑道:“晚辈还在苦海争渡,您可真看得起晚辈。”
“哈哈哈,你不也看得起老朽吗?”老天师放声大笑,“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破灭,蹈火履水,固于一志,必无忧也;若其志道,则心凝真性。”
“安心走下去,不要顾虑太多,道是走出来的,而不是想出来的,枯思无用,反而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吕真看着脚下的路长叹一声:“我的道……”
若追寻羽化仙道需要一个道为凭依,那么他的道又是什么?
想起自己两世为人,吕真竟发现,他好似一个空心人。
口口声声追寻仙道,但除了一个空空荡荡的仙道,除了术之外,就只剩了一副躯体,没有任何内容去填充他的仙道。
第130章 有人浑水摸鱼
“天师饶命!”
“我……我没有去过龙虎山……”
“饶命!不要杀我!”
……
不到几秒钟时间,嘈杂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老天师背着双手,仿若无事地走出门。
赵焕金连忙在前面带路,有些为难道:“师父,这事情传得太快了,只一天好像全性那边就知道您在杀人了,不少全性的人现在都藏起来了,刚才咱们去两个地方都没找到人,万一他们人都躲起来了,那咱们去哪里找他们?”
“慢慢找吧,看见一个就弄死一个。”老天师淡淡说道,“总有杀完他们的时候。”
走过人群,老天师忽然看向脸色不自然地擦身而过的两个青年:“这炁感,是全性没错了。”
两个青年脸色大变,就要逃跑,但脚步刚抬起,两人便同时向地面跌去,在地面上砸出两个人形凹坑。
老天师拍拍手,继续跟着赵焕金继续向下一个目标走去。
吕真双眼茫然地跟在两人身后,身上的气息十分平缓。
显然他虽然在行走,但是意识已经沉在自己的世界,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只是身上那一望即可感知到的近乎实质化的惊惧让人不能忽视,即使普通人的感知没有那么敏锐,对于吕真也不敢直视,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走到一所废弃的疗养院前,还没有推开门,老天师与赵焕金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老天师微微皱眉。
在鲜血味的刺激下,吕真回归的意识也注意到了疗养院上。
推开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和重伤员。
几个男女站在尸体中间,看见推门的老天师也不惊讶。
当中那个莫西干发型的三角眼青年笑嘻嘻地向老天师一拱手:“晚辈曜星社的马小宝,见过老天师!”
老天师诧异道:“你们曜星社怎么也要来插一手?”
马小宝笑道:“既然龙虎山代表正道和全性全面开战,那我们曜星社当然站在老天师这一边!龙虎山打头,正是咱们消灭全性最好的时候!这几个家伙就不牢天师动手,晚辈已经帮您解决了。”
“谁告诉你们,龙虎山和全性开战了?”老天师走进院子,“我张之维是张之维,龙虎山是龙虎山,张之维是天师也没错,但是张之维和全性开战,不代表龙虎山和全性开战。”
莫西干青年一摆手,尊崇道:“您就是天师,您既然为了报仇,要和全性开战,不就是龙虎山和全性开战?您放心,我们大家都支持您,全性这根搅屎棍是该收拾收拾了!”
老天师呵呵笑道:“我数三声,你们还不走,我就连你们一起杀了。”
莫西干青年脸色一变:“老天师您可真不讲理……”
“一。”
“咱们都是来帮您的,您那么做不怕大家心寒吗?这儿那么多人看着!”
“二。”
“龙虎山瞧不起我们大家吗?”
“三。”老天师撸起衣袖,“既然不想走,那就和他们一起躺在这里吧,马上就会有人来收尸。”
莫西干青年脸色更加难看,不敢再犹豫,一挥手就向外走去:“既然人家龙虎山不需要咱们帮忙,那咱们走!”
老天师指向被几人抬起的伤中的男人:“这家伙既然是全性的,那就留在这里。”
莫西干青年脸色变幻了数次,还是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带着人跑出了院子。
“浑水摸鱼。”老天师走向被扔下的男人,随手结束了男人的性命,“连曜星社都来掺和这些事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
赵焕金说道:“这事情传得太快了,您出手的事情恐怕异人界都知道了,肯定有不少人打着您的招牌到处浑水摸鱼,现在不少人恐怕都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出手捞便宜。”
老天师不在意道:“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闹他们的,我杀我的人就是了。”
“可是他们会把黑锅甩给您。”赵焕金担忧道,“不管您怎么说,他们就是把事情理解成龙虎山和全性开战,然后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去胡作非为,最后把责任都归咎到您的身上。”
“那是他们的事情。”老天师笑呵呵道,“他们闹他们的,公司那边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反正龙虎山的声明说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可不会那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