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飘荡与在生死边缘游荡不过都是他一手造就的幻觉。
而失去时间概念,则是以明魂术造就的幻觉与那个瑰丽的世界的影响为背景,为唐妙兴编织出来的一个可怕的错觉。
从邻国回来之后,他对明魂术的理解更为深刻,与那个由炁构成的世界也更为亲近,这才能以唐妙兴为实验对象,验证自己的所思所得。
他所做的这些对于他自己而言,与其说是相助于唐妙兴感悟生死,还不如说是在检验自己的构想……
在吕真出手的刹那,许新的双眼便再也没有从吕真身上移开。
体内之炁经上、中、下三个丹田的运行之后,按照他身后的那副丹噬图,开始运转。
许新的气质没有太大的变化,看起来仍然平平无奇,但是他暗地里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
直到吕真的双眼之中闪烁出瑰丽的光芒,许新的三个丹田内的炁同时陷入片刻的紊乱,就连在他体内合成的无解之毒也出现了震荡。
心中一跳,感受到危险的许新的右手几乎下意识地抬起……
但是看着那张不为所动的侧脸,他又看了看唐妙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选择出手帮助谁。
在炁出现异样波动的时候,整个洞穴内没有人不受影响。
在四周墙壁上漆黑的洞窟内,一个个人影出现在洞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吕真与唐妙兴……
几分钟之后,已经出汗的吕真收回手掌。
打量了形如四人的唐妙兴片刻,感知着唐妙兴的状态,吕真对这次的实验感到十分满意。
“实际上,你可以随时出手,把他唤醒,对吗?”许新开口说道,“你那么轻易地就在他的身上动手,丝毫也不担心他自身能不能醒来,如果他醒不来,不论他和你说过什么,唐门都会视你为生死大敌……”
“所以,你应该可以随时唤醒他……我能猜到这一点,他自己也能猜到,所以你的骗局对于他意义不大。”
“只是为他增加一点负面情绪罢了。”吕真看向许新,“前辈应该知道,关禁闭是一种非常消耗人心神的一件事……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只有压抑与黑暗,一天两天,甚至几个月都没事,可是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几十年,以至无数年呢?”
“前辈在这里枯坐的时间不少,应该明白这种感受,而前辈还有人可以对话,可是现在的唐门长只有思维能够流动,却处于半生半死之间。”
“在这种状态下,唐门长没有时间概念,每一秒,或者每一分钟,都要经历不知道多少次死亡与复生,如果唐门长能在这种状态下坚持下来,那么对于领悟生死关应该有不少助益。”
许新定定地看着吕真,半晌之后才感叹道:“好小子,不愧为年轻一辈天赋最强者,我小看了你……如果你真能做到你所说的,对于他何止是有些助益?但是前提是,他要在你这样的非人折磨之下活下来,否则……”
身为异人界的老古董,以及甲申之乱的亲历者,许新的见识不可谓不多,故而他深知要做到吕真简单说出来的绝不是一件轻轻松松能够做到的事。
迄今为止,他还没见过他人能做到吕真所说的事情。
吕真谦逊道:“前辈谬赞。”
许新摇了摇头:“唐门培养的是杀手,而不是单纯的修行者,所以唐门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唐门弟子只有目标,而没有对手。”
“身为杀手,唐门弟子向来看重对生死关的领悟……自小,每个唐门弟子都会被告知,真正的看透生死是视生命如无物的漠然。”
他随手捡起来一块石子:“杀人就应该和拿起这块小石头一样,心中不泛起一点波澜。”
“可是我们生而为人,对于杀人这事,无论是抵触,还是感到变态的愉悦都不会毫无波澜的漠视……这便是人性。”
“无数的唐门弟子在修炼丹噬时就卡在了这一关,以门长的心性也在这一关上徘徊了不知道多少年。”
吕真赞同道:“违反人性的举止,确实艰难。”
许新说叹息一声:“以你的所说的做法,如果能够实施成功,在他不疯的情形下,对他的帮助肯定很大。”
“可惜,你的方法太过粗暴了一点,一天不到就要走完别人几十年没有走通的路程……除了门长这样的人物,门内恐怕没有任何人敢于以身实险。”
“除了唐门长,这方法不适合于他人。”吕真说道。
他明白许新所说的话不假。
这方法贯彻了他自身的修建理念,与他自己的修炼方法一样,粗暴到极致。
除了唐妙兴这种人物,其余的唐门普通弟子中,没有几人在这种折磨式的修炼方法下去。
强行坚持不到,最终结果是非死即疯,没有什么好下场。
“你对自我的认知倒是明确,人最难的就是认识自己……”
说到这里,许新忽然问道:“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对吗?”
“略有猜测。”吕真平静说道,“三十六贼之一的许新前辈……是吗?”
“你果然知道……”许新断然说道,“三十六贼已经是过去式,现在只有唐门的许新。”
“你要的调节五炁的方法其实并不难,我现在就可以把方法告诉你,至于你自己能不能做到,那就是你自己动物事了。”
吕真双眼一亮:“多谢许新前辈!””
第234章 调节五炁冲突之法
“不用谢,不过一个交易罢了。”许新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已经拿出了你的诚意,如果门长没有发生意外,那么我们也该履行答应你的事。”
“而且,和你一样,我也只告诉你方法,至于你自己能不能做到,就要看你自己了。”
说到这里,他把自己的赤足从石头上放下,忽然问道:“你知道什么是‘观’吗?”
吕真在许新的另一侧盘膝坐下:“何种‘观’?”
“内观之道,静神定心,乱想不起,邪妄不侵,周身及物,闭目思寻,表里虚寂,神道微深,外观万境,内察一心,了然明静,静乱俱息,念念相系,深根宁极。”许新缓缓说道,“所有内修法门,总结起来,就一个字,看或者观。”
他指向自己的双眼:“看法不同会导致结果出现本质性的诧异。”
“而诸多门派的不同,归根结底,就是看法,或者观法的不同,不能认为它们表面上都是一个看而将他们混为一谈,也不能认为他们诧异过大,而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内观……”吕真沉思道,“应该如何进行内观的修炼?”
“你有思维,而我也有思维,生儿为人,则都有思维能力。”许新指向自己的脑袋,“思维这东西,既强大,又弱小。”
“人的意识中一旦产生思维,如果你想压制它,它就无比的强大,你可以试一试,你越是想斩断你心中的某种思维,反而会使这种思维更加强大,如同杂草一样在你的脑子里迅速扎根。”
“但你只要能看见它,什么都不做,就是看它,面对它,它自己就会慢慢消退。”
“这就叫做‘观’……就像水面,你想要去摆弄它,它就会被你弄得波涛汹涌。”
“可是当你的意识就高坐在灵台上时,观它,看它,任它浪来浪去,都别回应它,它最终便会因对你无可奈何而回归于平静。”
“观它……看它……”吕真对于许新所说的“内观”并不陌生。
不以明魂术刻意压制自身的情绪之后,在应对自身情绪的反噬时,他就如同许新所描述的一样,清明的意识高居灵台,仍由欲望之海肆虐。
他所对抗的是七情六欲,而许新所说的的“观”则是压制思维,驱除杂念,以得自在的内修之法。
两者实际上殊途同归。
吕真自身在这方面已经摸索了很长的一段路途。
许新继续说道:“这时的你就是自在,以无为面对纷扰的妄念而终获自在。”
“自在无为的你绝不是朽木一般,自在无为的你,即使不用去压制,就那么简单地坐下修炼,那些杂念也无法再对你行成干扰。”
盘坐的唐妙兴缓缓向后倒下,被许新一手接住。
检查了一下唐妙兴的身体状态,许新松了口气,把脸色苍白,淡漠得像个死人一样的唐妙兴防于地上休息。
“这是唐门弟子的基本功课。”许新坐回石头上,“唐门弟子一旦开始修炼,就会进行内观的修炼……”
“如你所说,唐门弟子都应该淡漠生死,但是这种淡漠不是自杀,或者冲动杀人的不重视性命,这叫做鲁莽,真正的淡漠是视生命如无物。”
“唐门是培养杀手的弟子,怎么样的弟子才是完美的杀手?自然是出手毫无声息,不论自己所杀的是什么人,都不能有一丁点的负面情绪与犹豫产生,否则就容易被对方察觉。”
吕真说道:“现在并不具备这种条件。”
“不错。”许新摇了摇头,“以往的唐门弟子在外出执行任务之前,为了防止堕了唐门的名头,都会对内观的修行进行考核,只有合格者才能去执行任务,但是现在……“
“唐门外门弟子的水平你也看见了吧?修为应该不错,这一代人的天赋并不比前辈差,但是心性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唐门的修炼的最终目的,不过是把人变成杀戮工具。
与龙虎山的绝学金光咒与雷法相比,唐门触之即死的绝技丹噬更具杀伤性,也更为暴戾,几乎可以说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功法。
吕真并不喜欢如此的修炼方向,但是他对许新的话也没有过多的评价,只是问道:“只要进行’观‘的修炼,就可以控制调节五脏之炁的冲突?”
许新解释道:“内观是基础,唐门弟子还会配合药物,用五脏之炁修炼出毒炁,对五脏之炁的平衡也会产生一些影响……”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吕真:“这是唐门弟子的‘观’的修炼的具体方式与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最后几页是唐门毒功的入门修炼方法,你可以参考。”
“谢谢。”吕真打开小册子,翻看了几页,里面果然都是讲的内观的修炼法。
“内观之法修行到位,五炁便不会作乱。”许新说道,“你之前似乎并未重视内观的修行,但是你资质卓绝,初步接触内观的修行,三五年应该就能初步修炼出效果,要到完全驯服五炁的境界,应该还要更多些时间。”
吕真看着小册子,随口问道:“唐门弟子中天赋异禀者,也需要修炼那么多年?”
“有些人的资质要好些,天然就能克制自己的思维,所以需要的时间少些,但是至少都要几年的功夫去适应修炼所需要的‘观’。”许新缓缓说道,“三五年不久了,切勿心生急躁,而好高骛远,这是修行者的忌。”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其实‘观’和入静有几分相似,都是摒除杂念的干扰,但是入静是完全驱除杂念,而‘观’则是讲究在清醒的状态下,不受杂念的干扰。”
“一般而言,两者是正相关的关系,入静的程度越深,那么在‘观’的修炼上也会更加的顺畅。”
“而你年纪轻轻就达到了这种修为,想必静功不浅,加上你的天赋,所以我才判断你需要修炼三五年才能见到成效。”
“三五年……”吕真轻声重复了一句,又问道,“对于内观之法有天赋者有什么标志吗?”
许新想了想,说道:“这类人,更能控制自身的情绪,比如在出手前毫无征兆,出手时无声无息,情绪反应较少。”
吕真笑了笑:“哦……那我的天赋确实还不错。”
许新以为他是初次接触到‘观’,但是他自己知道,实际上,他在静观自身负面情绪方面造诣不低。
就是自秦岭之行,以及后面的西北之行后,他的情绪反噬才得到了彻底的控制,之前他每日都要承受负面情绪的煎熬。
他的意识能在如此汹涌的负面情绪下保持清明,静观情绪之海波涛起伏。
现在又没有负面情绪的干扰,只是静观自己的思维,难度大为降低,应该比对抗情绪反噬要容易得多。
而且以他自身的明魂术修为为基础,他在思维上的摸索,恐怕比唐门任何人都要更为深入。
所以修炼内观之法应该用不了三五年……
吕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用多久时间去修炼内观之法,但是他心中有预感,他所用的时间应该会远少于许新所说的时间。
“你天赋肯定不错……正事也说完了。”许新拍了拍手掌,“接下来,说些私事吧。”
吕真的视线从小册子上移到许新身上。
“当然,这些算是私事,但是并不是什么太隐秘的私事。”许新看向吕真的双眼,“据说,你去过秦岭中的二十四节通天谷?那么你能告诉我,你在里面见到了什么吗?”
吕真说道:“无根生的藏品早已被人取走,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东西存在。”
“空空荡荡……”许新垂下脑袋,“什么都没有了吗?”
“留下了一张照片。”吕真注视着许新的细微动作。
这位曾经的三十六贼之一,对于无根生又有多少了解呢?
“照片……”喃喃一句,许新似乎对照片的事情并不好奇,“你有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无根生?”吕真摇了摇头,“二十四节气谷并没有他人近期活动的痕迹,但是如果您是指以往的踪迹,确实存在不少。”
“二十四节气谷中被他修改过的刻痕依然存在。”
说到这里,吕真好奇问道:“您第一次去二十四节气谷时,谷中两边的刻痕是否已经被无根生修改过?”
“那时哪里注意这些?后来发现的时候,那里已经被他做过修改。”说了一句,许新又问道,“听说西北之地也发现了变故,是否与他有关?”
想了想,吕真摇头:“不知。”
“那就是有可能?我明白了……”许新摆了摆手,“回去吧,不过在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前,你最好不要贸然离开唐门,否则容易产生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