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夏恩站稳脚跟,先是极其礼貌地对着虚空抚胸行了一礼:“感谢您的邀请,我应邀而来了。”
随后,他才抬起头,充满好奇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正如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所描绘的冥界一般。
这里极其空旷、高远。
一根根粗糙、巨大的古老石柱拔地而起,死死地撑着上方那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的无边黑暗。
而他所站立的甬道两侧下方,同样也是一片看不见底部的暗沉深渊,透着令人绝望的死寂。
“呼——”
随着他的脚步迈动,甬道两侧,点点幽蓝色的火焰悄然亮起。
夏恩好奇地凑近一看。
那些并非普通的火盆,而是一排排由锋利的长枪交叉编织而成的精致枪槛。
而那些幽蓝色的火焰,正被死死地束缚在牢笼之中,那是亡者的灵魂。
传说中,埃列什基伽勒虽然被禁止踏出冥界,却极度钟爱着自己的死之国,她会亲手、精心制作这些用来囚禁灵魂的牢狱。
面对这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造物,夏恩丝毫不感到害怕。
他反而对这精致的手工感到由衷的赞叹。
如果不是觉得随便乱摸会冒犯到此地的主人与死者,他甚至恨不得伸出手去仔细摩挲一番。
顺着蓝火的指引,夏恩继续顺着甬道向前走。
沿途是一如既往的单调与荒凉,除了冰冷的石头、幽蓝的火焰,便再无他物。
走在这样一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死寂之路上,夏恩渐渐有些能够理解,那位掌握着冥界的女神,为何会对那些鲜艳的花朵产生如此浓厚的喜爱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枯坐在这只有黑、灰、蓝三种颜色的死之国度。
换作是谁,都会对外界那鲜艳的、充满生命力的花朵产生无可救药的好奇吧。
不知在死寂中步行了多久。
终于,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这道传说中曾经剥夺了天之女神伊什塔尔所有权能的冥界门扉,并没有夏恩想象中那般巍峨宏伟或光彩夺目。
相反,它是由沉重而粗糙的岩石打造,上面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与厚厚的尘土,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死败气息。
“没有看门人吗?”
夏恩四下望了望,心中隐隐有些遗憾。
或许是因为自己只是单方面呼唤了那位神明的缘故,他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管理七重门的那位著名看门人涅蒂。
他凑近门前,停下脚步。
大门严丝合缝,似乎并没有要主动开启的意思。
夏恩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细微的紧张:“是要我自己推开吗?”
要知道,在冥界,埃列什基伽勒拥有着绝对的、不可违逆的权能。
这道门扉,能够毫无保留地夺走推门者身上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与衣物。
虽然目前为止,那位女神对自己表现得相当平和甚至可以说是优待。
但是,只要回想起传说中,她是如何冷酷、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相对立的另一面,
也就是她妹妹伊什塔尔剥削得一丝不挂,并施以极其残酷的穿刺折磨时,夏恩就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然而。
就在夏恩脑海中刚刚产生这股略带“冒犯”与“揣测”的想法时。
“嘎——”
面前那扇沉重无比的大门,竟悄无声息地幽幽向内洞开了。
紧接着,一股看似轻柔、却根本不容抗拒的拉扯力从门内涌出。
夏恩连一步都还没迈,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裹挟着,完全无法控制地穿过了那道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大门。
在一片旋转的黑暗中,一道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冥界回荡:
“摘下她头上的‘舒古拉’(Shugurra,荒野之冠)。”
话音刚落。
夏恩只觉得肩膀上一股无形之力袭来,
他身上所披着的破败连帽斗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向后掀开。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魔力溃散,夏恩所处的【Assassin】状态被强制剥夺。
他退出了杰克的姿态。
第327章 七重门
根据美索不达米亚神话的记载,当初天之女主人伊什塔尔强闯冥界时,第一重门剥夺的是她象征着统治权与傲慢的王冠。
而到了夏恩这里,则是变成了直接压制他藉由职阶卡获得的英灵之力。
“是因为我在现世并未拥有什么实质的权力,别人对我的敬畏全都来源于力量,所以裁决才会出现这种变化吗?”
夏恩在黑暗中踉跄了一步,心中暗自猜测。
可还没等他理顺这其中的法则,那股不容抗拒的牵引力便再次裹挟着他向前。
第二扇门扉已然在黑暗中幽幽洞开。
“摘下她脖子上的‘饰珠’。”
那道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宣告再次响起。
夏恩只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体内原本活跃如沸水的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第三扇门。
“拿走她手中的‘测距绳’。”
这一次,失去的是肉体的活性。
属于生者的体温开始疯狂流失,冥界那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严寒,毫无顾忌地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夏恩的嘴唇瞬间变得青紫,呼出的气息化作了白色的冰雾。
第四扇门、第五扇门、第六扇门……
“解下她身上的‘护胸’!”
“取下她手腕的‘金环’!”
“褪下她脚上的‘扣环’!”
每穿过一重门扉,那空灵的裁决之音便会准时响起。
夏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所依仗的体能、五感、甚至属于“生者”的重量,都在被这层层门扉间被无情剥夺。
当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步履维艰地来到最后时。
“脱下她身上的‘帕拉’(长袍)。”
伴随着这声,传说中剥夺了伊什塔尔最后尊严的宣判落下。
夏恩身上的衣物瞬间解离崩碎,如同燃尽的灰烬般解离、消散。
此时,他仅以凡人最初降生于世时的赤条条状态,跌跌撞撞地跨过了生与死的最后一道界限。
“我一个大男人,哪来的什么护胸和首饰啊……”夏恩在心里无奈地吐槽了一句。
而且,还让他感到意外的是。
传说中冥界之门是质问灵魂善恶的审判之所,号称绝对公正且明理,推门者需要回答守门人的盘问才能通过。
可他一路走来,除了被无情地剥夺外,居然连个问话的流程都没有经历。
这让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夏恩,实在感到有些遗憾。
搞不懂这位冥界女主人的心思,夏恩只能强忍着刺骨的寒冷,赤裸着身体继续向前走去。
没行多远,周遭单调的景色终于出现了变化。
夏恩站在高高的甬道边缘,向下望去。
“前面应该就是祂所在的神殿了吧?”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七重门之后,并没有出现想象中那种虽然阴森但依然华美宏伟的地下宫殿。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一无所有的死寂荒原。
那广袤处,唯有两根巨大、粗糙的黑色立柱,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心,仿佛是撑起这片黑暗天幕的最后骨架。
“还真是相称啊……”
夏恩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叹了。
这里的一切,都和那个代表着绝对死亡与荒芜的冥界完美相符,没有任何称得上华美或充满生机的东西。
那么,那位司掌植物成长与腐败,使役着蛇与龙,统御迦鲁拉灵们的女王,此时又在何处?
就在夏恩疑惑之际。
一股比门扉间阴冷百倍的寒流,犹如实质般从四面八方疯狂倒灌!
失去魔力庇护、体能甚至不如常人的夏恩,大半个身体瞬间被一层惨白的冰霜死死咬住,连牙关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伴随着这股极致的寒冷,荒原中心的那两根巨大立柱,突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灵魂颜色。
紧接着,无数点点幽蓝的光芒,如同受到某种召唤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两根立柱的中间。
它们在半空中压缩、凝结,化作了一颗如同血液般浓稠的暗红色球体。
随后,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中,一具惨白充血的巨大骸骨,缓缓从血球中破壳而出。
“跨越生死之界的生者啊……”
那具披着破败白纱的骸骨没有张嘴,空灵而淡漠的咏唱声却直接在夏恩的脑海中震荡开来:
“你不仅直呼了我的真名,甚至还敢带着那副毫无惧色的从容,踏入这有去无回的无归之国。”
“你,不怕消亡吗?”
祂口中所指的“消亡”,自然指的不是肉体上简单的死亡,而是灵魂彻底堕入冥府的最深处,被祂永世囚锢、再无轮回。
面对这股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恐怖视线,夏恩并没有被压倒。
他微微抬起头,迎着那股神威看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位埃列什基伽勒,和自己想象中的冥土女主人有些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