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成那个你口中充满恶意的恶人,神明大概会诅咒他终生体会受害者的百倍痛苦吧。”
杰尔夫看着两人,目光怜悯:
“而你们……你们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你们的羁绊?你们的魔力?还是……你们刚刚挽回的那条生命?”
“……”
“你怎么看?”
夏恩深吸一口气,转头想要询问乌鲁蒂亚的意见。
他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迎上一句夹杂点嘲弄的分析。
可是,当视线触及少女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乌鲁蒂亚那张素来从容的脸庞已彻底褪去了血色。
苍白得近乎透明,宛如一张碰一下就会碎裂的薄纸。
夏恩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发现她掌心的温度比平时冷得多,甚至在微微发颤。
看着少女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夏恩哪里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毫无疑问,在听完杰尔夫那番关于诅咒的骇人代价后。
这位一贯喜欢封闭自己的少女,正将“招惹神明诅咒”的罪责,全都揽在了自己想要复活母亲的愿望上。
这个女人,平时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得那么强势、冷酷、坚强。
怎么总是在这种地方,变得这么敏感又纤细。
夏恩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剥开那层带刺的外壳,这姑娘的内心其实一直都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啊。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更加用力地扣紧了少女那冰凉的五指。
十指交缠间,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先听他说完。”
夏恩直视着少女那双格外慌乱的眼眸,故作轻松地调侃道:
“而且,复活你母亲这件事,是我自己想那么做才去做的。”
“别太自恋了啊,乌鲁蒂亚。”
“……”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沉稳温热,乌鲁蒂亚那几乎凝滞的思绪终于勉强找回了一丝冷静。
“我……没有。”
她想挤出一个习惯性的嘲讽笑容,表示自己没事来回应夏恩的安慰。
可她失败了。
那平时信手拈来的冷笑,此刻却僵在唇边,怎么也扯不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最终,她只能用一种近乎干巴巴的语气,仿佛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
“是的……”
“说不定……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
“我们可是魔导士,魔法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肯定能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
这种极具主观色彩的推论,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乌鲁蒂亚在极度不安下的自我安慰。
只是,现实总是残酷的。
“无法解除哦。”
打破少女这份微弱幻想的,是杰尔夫那不带一丝感情起伏的温和声音。
“永远。”
第305章 金杯所行之愿(不是没更新,是进审核了……)
这并非恐吓。
在那张清秀且年轻的面庞上,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用来恫吓后辈的恶意。
“我曾经尝试过一切能够想到的办法。”
杰尔夫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落的惨白雪花
“失落的魔法、未知的仪式……踏遍艾斯兰登每一个角落。”
“但没用的。在神明冷漠的注视下,人类的反抗就像是虫豸在网中的挣扎,除了让自己越陷越深,徒增痛苦之外,毫无意义。”
“如今,我早就不奢求什么解咒了。我只想死去……无论是平静地长眠,还是在极致的痛苦中消亡。只要能结束这永无止境的折磨,我什么都愿意接受。”
“可是,连这最卑微的愿望,神都不允许。”
“我无法死去……只能重复不断的给生命带去破灭。”
听着这毫无起伏的描述,乌鲁蒂亚的呼吸微微停滞。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与夏恩十指相扣的手,更加用力收紧。
她就这么执拗地盯着杰尔夫,仿佛只要目光足够凶狠,就能将对方口中的“现实”生生驳回。
看着少女这副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模样,杰尔夫眼帘微垂,联想到了一些极其不好的回忆。
他向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提醒道:
“你这么在意身旁的这个少年……以后,说不定会亲手杀死他。”
“在神明的诅咒下,‘喜欢’这种奢侈的情感,是绝不能被容许的。”
“只要你心中对他存有爱意,死亡的瘴气就会在瞬间夺走他的生命。”
“我也不是那么在意他。”乌鲁蒂亚冷冷道,“我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到别人而已。”
“喂……”作为当事人的夏恩在一旁撇了撇嘴,不满的抗议道。
乌鲁蒂亚全当没听见。
接连的巨大冲击过后,她那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质终于强行将理智拉回了高地。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说降临的诅咒无法解除,那换句话说……我们现在这种‘诅咒尚未降临’的状态,其实是有办法干预的,对吧?”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告诉你们的事情。”
杰尔夫微微抬眼。
事实上,他也没想到,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么大胆的两个人。
在对“规则”毫不了解的情况下,就敢肆意玩弄生死。
不过,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十足的愚蠢与狂妄。
可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做了,和自己当初为了复活弟弟时一模一样的傻事。
他那颗在漫长岁月中,早就被死亡瘴气腐蚀得麻木的心,才会难得地产生一丝波动,驱使他找过来,想看看这到底是怎样的两个人把。
“你猜得不错。既然诅咒还没真正落下,就确实还有改变的机会。”
杰尔夫微微颔首。
“神明之所以投下目光,是因为你们从时间中拯救了本该死去的人。”
“生命的存活,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
“因此,那位不该生还者在这个世界上呼吸、行走,她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改变的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产生不断扩散的涟漪。”
“她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越大,原本的时间线偏离得就越远。”
“而随着世界线的偏离,高天之上投来的注视目光,也会随之成倍地增加。”
“直到那个偏离的因果积累到一个‘临界点’——也就是规则彻底无法容忍的时刻。”
“到那时,代表着惩罚的诅咒,就会真正的降下。”
“临界点?”夏恩微微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你们不妨仔细想想……在你们的认知中,未来的哪一个时间节点,会因为那个人的存活,而产生与‘原本世界’最剧烈、最不可逆的冲突?”
“X784年?”
夏恩和乌鲁蒂亚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那是穿越时光之书被他们使用,一切因果被彻底篡改的起点,也是世界线截然不同的分水岭。
因果的冲突,将会在那一刻达到最顶峰!
“看来你们已经想到了。”
杰尔夫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凄凉的温柔:
“那在此之前,便愉快地生活吧。又或者,试着去做些什么,说不定能延缓那个时间点的到来。”
他还是没有提任何关于“解咒”的办法,因为早在数百年前,所有能想到的路,都已经由他亲自验证为死局。
他今天来,从一开始就仅仅只是想给这两个同类一个忠告,想让这两个年轻人能够清醒地度过接下来的时光,然后做好准备……
迎接和他一样凄惨的未来。
说罢,杰尔夫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长袍上绑着的那条白布。
“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就先告辞了。祝你们……好运。”
“等等。”眼看他即将离开,夏恩突然出声,“如果说……人类的魔法无法对抗神明的规则。”
“那么……如果是由同为‘神明’的存在出手,能否强行解除掉这份诅咒呢?”
“……”
杰尔夫离去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回过头,露出一抹自嘲又恍惚的笑容:
“神明吗……可惜啊,祂们总是高高在上,我从未得见。不过,如果是神明的话……说不定有可能吧。”
说完,杰尔夫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就像他突然出现时那样,毫不拖泥带水地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这样吗……”
看着杰尔夫消失的方向,夏恩若有所思地沉吟着。
乌鲁蒂亚转过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夏恩眼中那抹不同寻常的光亮。
她眉头微蹙:“你……有什么想法吗?”
“真是遗憾,我还想多看看你刚才那副满脸动摇的模样呢。”
夏恩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勾起嘴角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