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乌鲁蒂亚已经睡着了。
但她睡得很不安稳。
少女的身躯侧卧蜷缩着,眉心即使在梦中也紧紧绞在一起。
那两片平日里总是吐出冰冷话语的唇瓣,此刻更是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哪怕表现得再怎么冷静理智,心里终究还是不安啊。
“就不能稍微坦率一点吗……”
夏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身侧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他侧过头,撞进了一双毫无杂质的眸子里。
艾露莎正注视着床上的黑发少女,平日里对乌鲁蒂亚的微妙警惕消融殆尽,只余下纯粹的担忧。
不论立场如何,艾露莎总是能轻易地共情他人的苦难。
“这种状态……真的没问题吗?”艾露莎轻声问道。
“没事的,只是累坏了。”
夏恩迎上自家少女那澄澈的目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比起乌鲁蒂亚那种习惯把情绪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浑身竖起尖刺武装自己的别扭性格。
艾露莎这种直来直往、如同白纸般的坦率,总是能让人感到由衷的轻松。
他忍不住牵起了少女的手,将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
“走吧,让乌鲁蒂亚好好休息,明天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噢……”
艾露莎乖巧地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艾露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恩。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要保持‘充电宝模式’直到明天早上?”
少女托着下巴,神情严肃,像是在确认一场战役的作战计划:
“也就是说,为了凑够时间,今天晚上我们必须一直在一起,寸步不离,对吧?”
“是啊,怎么了?”
夏恩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想要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
“必须严格控制在二十小时内,所以……”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借着灯光,看到了艾露莎眼底绽放开来的灿烂花火。
“那现在……”
少女上前一步,那股好闻的皂角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将他笼罩其中:
“要去休息了吗?”
“……”
夏恩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既然要在明早凑够接触时间,那显而易见,今晚两个人是不可能分房睡的。
看着少女那一脸“理所当然”且略带期待的模样,夏恩沉默地别过头,在心里默默收回了前言。
谁说她单纯的?艾露莎现在也学坏了,完全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
……
重新体验了一把被当作“大型抱枕”的夜晚后。
次日清晨。
当夏恩打着哈欠,被精神奕奕的艾露莎像拖行李一样拉到客厅时,看到的是早已整装待发、端坐在沙发上的乌鲁蒂亚。
听到动静,黑发少女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有所思地扫过两人一同走出来的卧室。
乌鲁蒂亚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你们平时……都是这么休息的?”
她盯着夏恩,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鄙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夏恩很想大声控诉:我昨晚睡得一点都不好!有一种被八爪鱼缠绕了整晚的窒息感!
但艾露莎显然心情好极了。
尤其是在乌鲁蒂亚面前,她似乎很乐意展示这种女主人般的亲密。
不等夏恩辩解,她便拉着夏恩径直往厨房走去,脸上挂着胜利者般的微笑:
“乌鲁蒂亚,早餐想吃什么?”
“无所谓。”黑发少女的情绪在短暂波动后,强行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眼见气氛有些不对劲,被拖走的夏恩连忙扒着门框探出个头,求生欲极强地解释道:
“我还要保持这样大概两个小时,吃完早饭,等格雷过来就差不多了。”
虽然他说得认真,但配上那副被艾露莎一路拖行的可怜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呼……”
乌鲁蒂亚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关键时刻,她也不能说什么难听的话来压力对方。
只能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寄希望于夏恩在正事上能一如既往的靠谱。
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顺利。
几人在艾露莎如沐春风的笑容与夏恩略显僵硬的配合中吃完了早饭。
等到格雷顶着一头乱发,急匆匆敲响房门时。
夏恩心海深处,那个属于【Lancer】的幻景进度条,终于彻底填满。
“好了。”
夏恩站起身,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般,松开了那只一直牵着的手。
虽然乌鲁蒂亚什么都没说,但她那偶尔撇过来的视线简直如芒在背。
若是再不松开,他怕是要被那目光戳出洞来。
“可以出发了。”
“我、我要怎么做?!”
格雷站在门口,没感觉气氛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紧张。
“不用你做多余的事。”
乌鲁蒂亚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到时候,打开那本书就好。”
“……”
明明没有事先沟通,却说出了和夏恩一模一样的警告。
这让格雷瞬间有些挫败。
自己在他们两个人眼里,形象到底是有多没用、多容易坏事啊?
但事关复活恩师,他又无法发脾气,只好闷着头,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后面。
临出门前。
夏恩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看向站在玄关送行的红发少女:
“真的不去吗?””
艾露莎摇了摇头,笑容温和:“早去早回。”
再次得到否定的回答,夏恩也不再强求。
三人走出大门,直奔公会图书馆。
因为有了来自未来的情报支持,几个人并没有费什么周折,就很顺利地在图书馆最深处的架子上,找到了那本毫不起眼的灰色旧书——
《回忆时光》。
灰扑扑的封皮上,绘制着早已褪色的时钟纹路,透着一股岁月的尘味。
拿到书后,夏恩并没有急着让格雷触碰。
“开始吧。”他对乌鲁蒂亚点了点头。
少女没有应答,只是干脆地从怀里掏出几颗魔水晶,开始在空气中快速绘制各种复杂的阵纹,神情专注:
“考虑到这本书魔法构造的复杂性,凭借现在的我是无法复制或者重新制作一本的。”
她一边维持着精密的魔力输出,一边解释道:
“我只能尽力将它发动时的魔力轨迹和术式结构‘拓印’保存下来。”
“至于能不能在未来重现……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夏恩在一旁宽慰道
“他们来自784年,距离现在还有足足五年半。只要有了这个底版,我们有充裕的时间去研究解析。”
说到这,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
“而且……就算实在不行,你也不可能因为担心改变未来,就畏首畏尾而不去行动吧?”
“……”
乌鲁蒂亚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手下的动作随之加快。
片刻后,繁复的阵纹绘制完毕,隐入虚空。
“准备好了。”
夏恩和乌鲁蒂亚对视一眼,分别走到格雷的身后,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两道沉甸甸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黑发少年的身上。
拯救乌鲁的计划能否成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便是决胜点。
一切,完全取决于格雷能否完美回忆出当时的场景,并以此为锚点,精准地穿越过去。
“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