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廉在亚特思维内的投影与经典的魔鬼形象别无二致,只是一眼,亚特就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人总是可以再多死一分……”亚特咀嚼着这句话,迅速从未知的环境中清醒过来,思维飞转,先是恭敬地问候了一声,才低沉开口。
“我可以为您带来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还有……我可以获得什么?”
说话间,他毫不掩饰地观察所处环境。奥尔森手中的腐蚀能力十分彻底,顺着躯体,将亚特的灵魂也一同化作尘土,光是“死界”的被动能力已经不足以将其转化为尸生人,为了截留他的思维,洛廉刻意耗费了一滴血液。与最初相比,现在的他,哪怕是最普通的血液,所蕴含的力量也不是一般非凡者可以触及的存在,亚特不仅死而复生,还保留了绝大部分的记忆。
手握绝对的权力,还能保有最单纯的精英主义精神,甘愿为自己所获得的利益付出对等的代价,思想觉悟够高,是个可塑之才!
换成其他人,估计别说留下来垫后,刚听到宣战的消息,就在第一时间跑到了后方。洛廉一直不反对精英主义,甚至“受戒十字”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精英主义的表现,亚特这种人才死在这里未免太过可惜。
另外,奥尔森手中的那把左轮明显是出自地狱的大魔鬼之手,既然其他魔鬼都先下场,洛廉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你不需要为我付出什么。”
咖啡厅内,洛廉轻轻敲击桌面:“——只要活下去就好。”
忠诚、勇气是其他魔鬼的要求,他更像是一个不用付出本金的放贷人,只要血裔、眷属能持续不断地造成影响,就能获得收益。
无本万利。
亚特是个聪明人,看到这种场面,本能地就想到了魔鬼的蛊惑,但自己死都死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算是血赚,反正结果也不会更差了。
活下去……他不懂背后的复杂真相,但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于是沉声点头,表示自己愿意接受。旋即又小声问道:“那……我能获得什么?”
“一次新生。”
咖啡厅内。
洛廉探出“真实之眼”,扫视亚特和奥尔森战斗的地方。后者显然是个老手,在敌人死亡之后,又动手补刀,确认将其挫骨扬灰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原地监视。
可惜被其他魔鬼捷足先登了,否则也是个可塑之才!
洛廉默默摇头,对着亚特补充。
“还有足以‘复仇’的力量。当然,这部分力量是有代价的——你必须背负亡者的怨念,在痛苦和仇恨中度过余生。这或许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
亚特没有犹豫。
以他的层次,还无法理解,什么样的存在才能扭转生死,对洛廉人形外表下的真实内里十分怀疑,充满敬畏。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他残存的意识无声颤栗,一字一顿道:“我接受条件!不,应该是感谢您的恩赐。”
懂事!
洛廉打了个响指,亚特的思维顿时上升,隐约触及鲜血律法。鲜血的力量替他重塑灵魂和躯体,恍惚中,他忽然感受到不少熟悉的意识,条件反射般低头看去,却见“死界”内里拥挤一片,不断有新的灵魂坠入,脸上都挂着熟悉的麻木和惊惧,且又一部分正融为一体,填充进无边血色中,蠕行成一个骇人怪物的轮廓。
这是……诺维萨德的市民?他甚至从中看到了几个宪兵队的人!瞳孔骤然放大,亚特嘴唇嗫嚅,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然而短暂的画面一闪即逝,尚且处于惊愕状态亚特眼前一花,陡然回归现实。
“呼!!”
在他死亡的位置,阴影蠕动,将一具新生的躯体“吐”了出来。
垂死病中惊坐起,亚特胸膛剧烈起伏,还不太适应这副躯体,低头看去,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悉数消失,过去宛如从未发生。澎湃的躯体、远超钢铁体魄的素质、未知而可怕的力量……他默念一声“阿门”,将曾经的信仰抛掷脑后。
比他更惊讶的,是等待在原地的奥尔森。
他眼睛瞪的像铜铃,脖颈不受控制地往前探出,瞠目结舌。
尸体又活了?!
他得到这把左轮的时候就尝试过,但魔鬼的愿望也不是万能的,据“普罗布斯”所说,玩弄死亡的权柄不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哪怕自己献祭全部的生命也无法做到。
奥尔森可以肯定,刚才的亚特绝无生还的可能,留在原地守候只是职业病而已。
不止是他,普罗布斯也亲自确认过。
腐烂的连灰尘都不剩,还能自愈就见鬼了!
“嘶……”
当了魔鬼这么久的走狗,奥尔森还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情。他当机立断,将黄铜左轮又掏了出来,同时抽身暴退,飞快远离这里。
“快,把刚才的力量再还给我,立刻、马上!”
断手从空气中勾勒而出,指尖握着钢笔和一截燃烧到一半的契约,手腕处的恶魔嘴唇上可以看到疑惑和为难。
“不,这不可能。刚才的交易已经完成了——这是你认可的。”
普罗布斯表现出的疑惑只维持了半秒钟,很快就变成无耻的笑容。
“啊,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你现在好像又遇到了一点麻烦。靠自己的力量,大概解决不了……再交易一次吧,嗯,让我看看,咦?”在评估亚特的威胁度时,它这次停顿了接近两秒钟,才一改常态,严肃道:“四分之一,你至少要付出四分之一的生命。”
四分之一!
我现在还剩百分之八十二的生命……奥尔森被这个代价吓到了,他不敢保证,自己丧失超过一半的生命之后,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但死而复生的亚特状态古怪,光是站在那里都让他不寒而栗,貌似不得不和普罗布斯进行交易。
奥尔森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亚特现在似乎还在确认状态,再等下去,自己就不一定有机会和普罗布斯交易了。
“成交!”
他紧咬牙关:“我付出四分之一的生命,换取击败眼前敌人的力量,要求……”
“不不不。”
断手上的大嘴忽然裂开,戏谑一笑,慢悠悠地补上刚才故意省略的半句话。
“四分之一的生命,不是让你击败这个人。而是……从他手上逃走。”
逃走……奥尔森瞳孔颤抖,骤然转身凝视普罗布斯:“你说什么?!”
断手对他的态度视而不见。
“嘿嘿,再拖延一段时间,可就不是这个价格了——情况越紧急,拜请恶魔的代价也就越大。你还有,嗯…三秒钟的时间。”
奥尔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眼下别无他法,为免意外,语速飞快道:“成交!”
话音落下,契约达成,黄铜左轮“喀嚓”转动,被他亲自握在手中,猛然扣动扳机。
无形子弹贯穿灵魂,断手和他短暂融为一体,“啪”地甩出弹巢,一枚炙热的弹壳划过脸颊。
“交易完成,主人。”普罗布斯嘲弄道:“请享受你的力量和逃亡之旅,哈哈。”
“哼。”奥尔森没理会这个上位恶魔的冷嘲热讽,在获得力量的那一刻就拔腿狂奔,与此同时,他的影子在无声无息间脱离本体,朝着反方向遁走。
要是几分钟前,亚特对此根本无能为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适应完身体,亚特缓缓抬头。钢铁飞艇一路长驱直入,每时每刻都在制造悲剧和恐慌,街道两侧,还有无辜的市民在呆滞地望着自己,而这一起最直接的罪魁祸首,正在慌不择路地逃亡。
“我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轮到你们了。”
亚特苍老的身体一瞬间恢复年轻,强大的体魄让他化作闪电,在狂风中撕裂空气。
‘奥尔森’头皮发麻,随手抓起一个路人,想要当成盾牌让亚特投鼠忌器,但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握住,接着爆发巨力,将血肉骨骼硬生生捏爆。
啪!
“啊!!”
‘奥尔森’惊声尖叫,炸散的血肉仍携带腐败的力量,将周围的一片土地都沾染成黢黑,然而当他咧嘴望向亚特接触血肉的皮肤时,却见腐败的力量如同刚才一样侵蚀进去,却难以深入。
鲜血之力!
作为不死者,标志性的特征就是强绝的自愈能力,毫不夸张地说,对于不死贵族而言,即便不主动使用任何额外的能力,也能从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中重塑出完整的躯体,比最早关于“吸血鬼”的恐怖传说还要高上一个层次。
腐败的力量刚侵蚀一块血肉,亚特体内的生命力就一拥而上,将被蚕食的血肉抛弃,令其萎缩、干涸,同时肉芽蠕动,生出崭新的躯体。
原理很简单,简单到‘奥尔森’都能一眼看清。
但这却让他更加惊恐。
连这种程度的腐败都可以抗衡,还有什么常规手段可以杀死他?!
“……”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奥尔森’舔舐了一下嘴角:“看来,这一次,是你赢了。”
他演技爆棚,装出一副半真半假的绝望模样,任由亚特上前扼住自己的咽喉。
不料亚特根本没有停留哪怕一秒钟。
这就是那位的力量……摇了摇头,亚特并没有沉浸在兴奋当中。
右手猛然发力,‘奥尔森’的脖颈被他直接拧断。
“嗬——”
‘奥尔森’还想说些什么,但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脊椎骨被亚特生生抽出,非凡者强大的生命力,让他仍保留有一部分意识,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你想做什么?!”
亚特不语,灵性拂过森白的骨骼,将其固化成一柄骇人长矛,集合全身的力量于右手,肌肉肉眼可见地膨胀、鼓动。
砰!
躁动的空气倏然一静,森白长矛先撕裂空气,冲着奥尔森影子的位置爆射,狂暴的音浪才紧随其后,裹挟狂风,将沿途的杂物向下压沉,陷入地面。
附着于地面的奥尔森亡魂大冒。
“他是怎么发现我的?!”
来不及思考,替身的脊椎骨就扎在了影子的正中间,“砰”的一声,影子顷刻消散,露出愕然的奥尔森,将左肩膀上的脊骨拔出,他凝视几乎瞬移到面前的亚特,低声拖延时间:“你怎么看出来的?”
亚特保持沉默。
鲜血力量配合接近无敌体魄的身体素质,使他行动如山岳,心脏如铸炉,每一次呼吸,鼻息都像是压抑的火山。
“你太聒噪了。”
朴实无华的一拳挥出,四下万籁俱寂,奥尔森双眼暴突,腹腔被直接打出孔洞。
“噗——啊!!”
残破的躯体像是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人在半空的奥尔森突然咧嘴大笑。
“咳咳……没想到吧,这才是我的逃跑路线!!”
重伤垂死的身体轰然炸开,背后又勾勒出奥尔森手握黄铜左轮的轮廓。
刚才的影子还是替身!
喀嚓——
玻璃窗户被撞碎,难掩笑容的奥尔森落入咖啡厅,抬头看见一个害怕得不断后退的女服务生。
不知为何,他忽然发现手中的普罗布斯抖动了一瞬间。
……
第395章 对弈不存在输家,从来都是赢家通吃
嗯?
生性多疑的奥尔森顿时警觉。
“怎么了?”
普罗布斯没回答,因为它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疯狂震动,以此提醒奥尔森。
坐在女服务生旁边的男人,让它感受到了在墨菲斯托身上体会过的恐惧,单薄的皮囊下鲜血淋漓。
奥尔森也看到了洛廉,不同于普罗布斯,他压根没亲眼见过墨菲斯托,无法做出对比。
但源自本能的颤栗不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