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拔高,躯体被辉光覆盖,一道若有若无、从罅隙中探出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斯图亚特背后。
那是真正超脱于多重历史、无法被消灭的存在。
“一切隐秘、一切‘知识’、一切‘痕迹’,我将忘记自己原为何物,将一切奉献于见证者。”
话音落下,冰冷的视线幽幽扫过,剥走他的影子,又隐于虚无。
斯图亚特的身影闪了闪,在即将消失时,利物浦从车站至港口随处可见的公告栏轻微摇晃,其上怪诞的《城市管理条例》逐一消失,而他借助市民思维中的记忆,稳固住了自身存在,目光重归平静。
而克图尔特大手一挥,权柄覆盖整个利物浦,大街小巷奔逃的市民倏然一静,双眼呆滞地定格在原地;磅礴的思维被“抽取”而出,淹没整座城市。
作为真正的神祇,即便是一个投影,祂也能短暂催使权柄!
光怪陆离的幻象层层叠起、落于现实,让人无法分清。
以撒掷出的雷霆贯穿斯图亚特的身躯,却没能造成丝毫伤害,只是掀起微风。
就在这时,遮蔽落日的乔治亲王号与汉尼拔号校准完毕,一共二十门305mm主炮齐齐对准斯图亚特,在纳尔逊中将的一声令下中同步激发。
砰!砰!砰!
飞行甲板上方的哥特教堂剧烈抖动,集中爆发的力量肃清空域,被落日染红的云层划出一条长虹,如同被撕碎的太阳从天而降。
“嘶——”约书亚等人拔腿狂奔,试图远离此处。
正面接下一轮齐射,就算是神位术士也得饮恨当场!
但炼金巨炮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快,尚未离开,灼热射流与热浪便席卷而来;距离最近的佩斯等“十三科”众人最先遭殃,在瞬间消失于光中,接着是三位主教、两位大将还有克图尔特,最后是“血天使”与瓦尔基里……
“等等!”
薇妮悚然一惊,骤然从幻象中苏醒。
扭头看去,圣洁的“血天使”正撒下羽毛,落在每个人的掌心,帮助他们保持清醒。
而想象中火焰吞没城市的场景并未出现——在坠下之前,炼金炮弹就与现实错开,落入集体意识、被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梦境底色。
这就是神祇的威能?!
利物浦蒙在一层亦真亦假的迷雾中,任何行为都可能遭受歪曲。劳伦斯等人大汗淋漓,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绝望悄然攀附心脏时,恢弘剑光拔地而起,与“血天使”掷出的雷霆交汇,驱散旧厅街的迷雾。
这是……维多利亚身旁的女管家扭头,看到那位“黄昏骑士”面色冷肃,整个人在灵性视角内如同烈日。
瓦尔基里蹬地前冲,一直受到束缚的暮色轰然迸发,吞噬任何接近她的幻象。
仿佛瞬间经历数百年岁月,随着她的前进,街道两侧的建筑飞快褪色、腐蚀,而目标正是立于高空的克图尔特。
祂右手轻压,将剑光扭曲成微风,同时高举左手,从梦境中剥离出纯粹的恐惧情绪。
旧厅街尽头涌起迷雾,一个个样貌可怖的怪物咆哮冲出。
然而,还未等它们靠近瓦尔基里,突兀出现的烈焰便将其悉数吞没。
“……龙、龙?!”莫尔蒙瞪大眼睛,世界观受到严重挑战。
在洛廉的影中,“死界”大门彻底开启,压抑许久的布缇斯振翅飞起,三颗头颅喷吐烈焰、雷霆与毒气,睥睨下方被编织出的幻象。
打不过里面的那些怪物,我还打不过你们?
看到三首巨龙,克图尔特轻咦一声,便被瓦尔基里欺身贴近,正要抬手阻拦,“血天使”裹挟赤色雷霆而来,威严瞳中迸射血光。
啪!
躯体炸开,克图尔特对权柄的掌控顿时衰弱几分,祂接连闪烁,试图摆脱以撒,但仿佛天生为斗争而生的“血天使”心跳如雷鸣,每一次搏动都能震碎祂的感知,从罅隙跌出。
“……”
刚想询问斯图亚特,祂愕然一愣,猛地转向洛廉的位置。
克图尔特这才惊醒,从刚才到现在,自己竟然下意识地“遗忘”了对方的存在!
是某个与隐秘有关的权柄?
“不,是‘伟大之术’。”
洛廉面无表情。
斯图亚特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还妄图为自己粉饰,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敌人了,必须重拳出击。
借由斯图亚特和克图尔特被蒙蔽的间隙,他以“守夜人”接管了整个利物浦的阴影!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光与暗被颠倒,迟迟不肯坠下的落日蓦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幽暗无光的帷幔。
“发生了什么?!”两艘飞艇上陷入短暂的慌乱。
从他们的视角看去,弧形的黑色“丝绒”覆盖整个城市,如同一个倒扣在地平线的玻璃碗。
而在内部,黑暗吞噬一切,唯有非凡者瞳孔中的灵性之光起伏不定。
下一刻,“死界”完全向外铺开,粘腻的鲜血沾湿街道,很快奔涌成无边无际的鲜血之河,数不清的尸生人哀嚎不止,在血河中伸出密密麻麻的枯萎手臂;恶徒、非凡者、教廷修士……一张张渴求新鲜血液的面孔浮于其上,背后是一头生有无数眼眸的无皮猎犬。
鲜血翻涌间,庞大的绯色月亮冉冉升起,倒挂在利物浦的上空。
洞察与审判的权柄覆盖幻象,下方的所有人顿时恢复清醒。
利物浦的普通市民、对神秘学略有涉猎的非凡者怔怔抬头,同时愣住。
“这、这是……”
深暗夜幕下,威严的“血天使”凭空站立,背后是流淌鲜血的绯色月亮,三队羽翼圣洁无比,光芒照亮街道上的情景。
鲜血、无尽的鲜血。
血河从洛廉脚下席卷,猩红符文冲天而起,互相交织成锁链,直冲高空的斯图亚特。
克图尔特上前一步,想要抬手阻拦,但以撒的动作比祂更快。
轰隆!
万众瞩目下,“血天使”以赤红雷霆为武器,将无法辨明性别的身影钉死在半空。
幻象翻覆、思维流转,克图尔特试图再次挣脱,但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从以撒的羽翼中传出。
“暴君”留下的一次性赐福!
比火焰更炙热、比刀刃更锋锐的力量如影随形,刚一显露便割裂空间,形成一个黢黑孔洞。
斗争是世界的引擎,而“暴君”是战争与斗争之神!
咚——
“血天使”握持雷霆,高居天空,再次举起左手。
“不……”
克图尔特人性的部分惊惧莫名。
祂双手紧握每时每刻都在烧灼自己的雷霆,想要逃离,但心口被红光贯穿,曲折的红色闪电刺穿现实,令其根本无法动弹。
“……”约书亚与劳伦斯、查恩浑身战栗,眼睁睁目睹克图尔特的末路。
作为主教,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存在的威能。
而一位真正神祇的投影,就这么被钉死在他们面前!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利物浦,“血天使”终于落下左手,血色雷霆被以撒当作长矛,径直贯入克图尔特的额头。
黄金般的血液洒下天空,失去生息的克图尔特双目空洞,一点点崩解成微亮光点。
在光芒大炙的红月背景下,“血天使”散去左手雷霆,威严地扫视下方。
“阿门。”
约书亚三人打了个寒颤,在胸口画十字,旧厅街内外一片鸦雀无声。
……
利物浦的灯塔无法窥见的海域。
因《远海禁令》而被封禁的深海之下,永眠之城中,一道立于王座上闭目小憩的伟岸身影突然动了动,随即小幅度抬头,左眼“啪”地炸开。
祂伸手沾染一滴血液,完好的右眼中浮出一丝痛苦。
环绕王座建立的城市中,流淌的蜂蜜、牛奶和厅堂中的奢靡宴会戛然而止,逐渐褪色、染上灰白,继而被一个个噩梦取代。
无形的影响以封印中的城市为中心,迅速蔓延至外界:被“污染”的非凡生物痛苦抱头、思维被生生撕裂,而在更遥远的海面,凭空出现的风暴卷动浪潮,掀起数米高的巨浪。
噔噔噔——
一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多桅帆船上,船员惊恐奔走:“降下风帆!”
漆黑海浪舔舐甲板,“鹦鹉号”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不应该啊。”船长室内,抱着航海图和罗盘的年轻人手忙脚乱:“这个季节、这个地方,根本不应该出现这种规模的风暴!”
“别不应该了!”红色头发的女人忍无可忍:“要是你没办法带我们离开这里,我会在‘鹦鹉号’沉没之前让你看到自己的脑浆。”
她拔出左轮,重重顶在年轻人后脑勺,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应该在另一条更安全的航线上。”
艾布诺·温斯顿悻悻耸肩:“别傻了,深海不存在所谓的‘安全’,如果不是这艘幽灵船,我们连踏足这里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擦去冷汗,悄悄拨开红发女人的左轮:“另外,在找到‘黄金七城’之前,我可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女人收起左轮,面色冰冷。
“你最好是。”
……
视线回到利物浦,因“织梦者”投影死亡造成的死寂被血河奔涌的声音打破。
几乎彻底泯灭人性的斯图亚特眉头微蹙,从以撒刚才杀死克图尔特的力量上感受到一丝心悸,以及灵魂本能中的惶恐。
斯图亚特摇摇头,轻点权杖,呼啸的血咒锁链被改变方向,从两侧刺入罅隙。
紧接着,他右手幻化出精美骨制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手心:
“我将献出心脏泵动之物,拜请‘鲜血之门’。”
泊泊流淌的滚烫血液蠕动、勾勒,于亮白银气下显露一扇绯色大门。
“我将毁坏支撑血肉之物,拜请‘骨白之门’。”他迈出步伐,异于常人的四百五十二块骨头“喀嚓”迸裂,蔓延出蛛网纹路。
“我将……”
斯图亚特的第三句话尚未落下,饱含怒火的以撒便握持雷霆而至,右手圣剑横斩。
与此同时,洛廉于鲜血之河的托举下升入天空。
刚好比斯图亚特高一个身位。
他身周血咒符文纷飞,一个个能力在“死界”下解除限制。
“术式解放!”
光、暗、热、诅咒……无形之术调集灵性,顷刻间吞没斯图亚特所在区域,从低位到高位,短短半秒内施放了一整个术式序列;紧随其后的是汹涌绯光,承载“红月之主”审判权柄的辉光扼住他的脖颈,阻断动作。
难得一见的飞升仪式就在眼前,洛廉也很想从头到尾旁观,但他并没有把握留住擢升后的斯图亚特。
大敌必须扼杀于摇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