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亲王号”下方的舷梯走下一个身姿比挺的男人,他身披不列颠皇家海军中将晚礼服,先是向两位国教主教、杰弗里斯问候,才伸手朝约书亚敬礼。
“霍雷肖·纳尔逊,‘乔治亲王’的舰长,也是舰队的第一指挥官。”
“你好,中将。”约书亚笑容不改,简单与其握手。
纳尔逊抽出怀表看了眼:“嗯,距离预计时间,我们晚了五分钟。”
其他人还沉浸在炼金飞艇的威严中,而天生大心脏的女猎人已经回过神来,羡慕地瞥了眼纳尔逊胸前闪亮的荣誉勋章。
她碰了碰艾拉的衣袖,以眼神交流:
我们是不是应该登上飞艇了?
艾拉还没回答,茉莉就听见约书亚顺着纳尔逊的话开口:“不用着急,反正我们也要继续等待其他人。”
还有人?
而且……要让这么多大人物在这里等待。
女猎人一愣,却见无论是国教,还是守密协会、苏格兰场,都没有人质疑。
纳尔逊中将点点头:“我们可以再停留一个小时。”
见无人再开口,女猎人小心翼翼地藏在队伍里,没敢继续交头接耳。
没过多久,“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刺耳的甲胄摩擦声从黑暗中传出;众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位身材异常魁梧、背着棺材般厚重巨剑的骑士,从远处缓缓走来。
“柯文。”
骑士嗓音低沉,惜字如金。
场中一静,约书亚和两个主教随即打破僵局,面色各异地与柯文问候。
“咕咚。”女猎人眼睛瞪得像铜铃,超出常人的感知能力,让她从柯文身上嗅到一股熟悉而瘆人的气息。
不,这位骑士先生貌似是与那几位主教同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她摇摇头,飞快驱散脑中的不敬想法。
正想着,纳尔逊中将就礼貌地朝柯文颔首,接着干脆利落地转身登上飞艇。
“出发吧,诸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另一边,“受戒十字”紧锣密鼓地运作起来,由米歇尔和格林率领雅各之子、午夜之刃登上车队,根据康斯坦丁的情报,朝着“十二家族”的各个城市进发。
而在汉伯宁街道221号,穿戴整齐的洛廉不紧不慢,将左轮插入腋下枪套。
在他的肩头,多了一枚鲜艳的血色十字,其中寄宿有以撒的一缕思维,本体则在“死界”中,好奇地摆弄三首巨龙。
后者大气也不敢喘,在天使的气息下冷汗涔涔。
正想带着瓦尔基里跨入阴影之门,洛廉忽然耳畔一动,视线转向空处。
波动的空气中,一袭黑裙缓缓勾勒而出。
微微低头的少女双手捧书,正要轻声问候。
“咦?”洛廉眉头一挑。
“您叫我‘乔治亚娜’就好。”
维多利亚站直身子。
啪!
姗姗来迟的女管家“唉哟”一声,从罅隙中摔了出来,被女主人一把扶住。
“女士,您说的‘旅行’……等等,这是哪?”
……
第290章 欢迎来到……利物浦
在无人注意的凌晨,乔治亲王号与汉尼拔号攀上夜幕,在足以俯瞰整个伦敦的高空航行,按照既定路线疾速奔赴利物浦;
对本次参与行动的大多数人来说,空天飞艇原先是只能在《泰晤士报》、《卫报》上见到的遥远造物,最常见的关联词是英吉利海峡、对峙、法兰克的匪徒等,比近在咫尺的非凡世界还要缺乏实感。
劳伦斯、查恩两位国教主教和随行武装修士被安排在汉尼拔号,其他人则与纳尔逊中将一起登上乔治亲王号,当完成升空,便被准许在甲板以上活动。
——早期的空天飞艇臃肿不堪,庞大的躯体下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可利用空间,占据绝大部分位置的顶部用以装载气囊和气流管道,无法满足多数战术需求;直到工业革命的浪潮席卷而来,大师“工匠”艾瑞克·霍尔横空出世,改良蒸汽机与炼金技术才让图纸上的天帷巨兽闯入现实。
在不列颠的空天飞艇上,臃肿的气囊被钢铁外壳取代,嗡鸣作响的蒸汽炼金引擎驱动让人类剪断重力捆缚在脖颈上的绞绳。
当这支气势汹汹的飞艇舰队即将越过伦敦与卢顿的分界线,女猎人茉莉跟随“白蔷薇”小队走出教堂,刚平复的内心又泛起波澜。
“我从没想过,在天上也能进行祈祷。”她小声嘀嘀咕咕,回头看了一眼哥特式的漆黑尖顶教堂——这并非“天父”的信仰,而是一个更小众、以至于她以往从未听闻过的神祇。
比起洗礼的圣水,这些神甫似乎更偏爱气味刺鼻的机油,她在几分钟前才看到有两位神甫将一桶因温差过大而乳化发白的机油从导流管道中倒出;神圣的信仰与肮脏、原始的金属齿轮碰撞,却又出乎意料的和谐,让女猎人一时无所适从。
出于礼貌,她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疑惑,但两个神甫还是明显地朝这边看了几眼。
艾拉同样是第一次登上飞艇,但作为守密协会的副会长,她的适应能力比女猎人更加强大。于是轻咳一声,刻意按捺激荡的内心道:“根据纳尔逊中将的说法,我们在天黑之前就能抵达利物浦,不过由于需要进行必要的侦察,得在切斯特停留一小段时间。”
“我原本以为会有更‘神秘学’的通行方式。”女猎人嘀咕一声:“比如‘里世界穿行’、现世投射……”
如此直接的赶路方式有些不符合炼金飞艇的相关传闻。
“那是‘将’级飞艇才能做到的事情。”轻松的语调让女猎人下意识住嘴,转头看去,换上常服的纳尔逊中将在副官的陪同下登上甲板,步履稳重地朝着这边走来:“……在‘舵手’的指引下,它们能锚定里世界、在罅隙中穿梭,以极短的时间赶赴战场。让法兰克如此憎恨我们的‘耻辱事件’中,便是通过这种方式闯入了巴黎。”
女猎人张了张嘴巴:“纳、纳尔逊中将?”
“你好,女士。”
纳尔逊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还是乔治亲王号第一次接待这么多的‘客人’,希望刚才的晚宴没有让你们失望。”
女猎人僵在原地,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艾拉上前一步,代替这位冒失的下属作出回答:“在真正的战场上,就算获得一块发霉的黑面包也值得庆幸,何况那位烹饪者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厨师之一。”
起码厨艺比伦敦的街头咖啡厅优秀……女猎人腹诽一声,味蕾因前段时间的“折磨”发出抱怨。
“那最好不过。”纳尔逊中将轻轻颔首。
他身后的两个侍卫穿着重磅军装,带有一丝战壕风衣影子的双排扣外套下摆小幅度晃动,背后是枪膛粗大的蒸汽步枪。其中一人走上前来为中将披上风衣,沉重而有规律的脚步声和肃杀的目光让女猎人回忆起这些人的军人身份。
甲板上的风并没有想象中的夸张,但她还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在很多地方,赏金猎人与通缉犯的重合度非常高,她就曾经是拥有数百镑悬赏的非法猎人,看到军装的那一刻本能涌起糟糕的逃亡回忆。
不对,我现在是“正规军”……她克制住畏缩,梗着脖子目不斜视,随即不动声色地往艾拉身旁靠了靠。
“……”艾拉头上浮起黑线,有些后悔招揽她的行为。
“呵呵。”
纳尔逊中将看出什么,但并未明说,而是一边整理衣襟,一边从“白蔷薇”小队旁走过,留给几人一个背影。
“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每一个登上‘乔治亲王号’与‘汉尼拔号’的士兵都是不列颠的英雄。
“你们将抵达白金汉宫,得到女王陛下的亲自接见。”
……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更想一直留在伦敦。”女管家玛茜小声哔哔:“这并非担心自己,而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您没有必要亲自出行——这太过危险,而且有许多不确定因素。譬如上次的刺杀,还有……”
维多利亚揉了揉眉心:“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了。”
她再次重申:“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一个投影——来自少女时代的‘乔治亚娜’。就算遇到危险,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嗯……”她想了想,侧头道:“就好比一件随时可以更换的衣服、晚礼裙。”
那能一样吗!
玛茜倍感头大:“但是……”
“好了。”维多利亚抬手打断,不想让过度担心的随从打扰旅行的兴致:“常年待在阴郁的伦敦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难得出来一趟,也许我们应该抱有更愉快的心态——嗯,如阿尔文所说,‘意外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我原本以为你的‘人性’部分会有一定的缺失。”
副驾驶的位置,洛廉委婉开口。
维多利亚每次出现,都是为了交换情报、讲解隐秘历史和商议合作事宜,就像是固定流程的NPC,只会在特定条件下刷新,甚至连动作语气都相差不大。
但他嘴里的“委婉”,在女管家耳中已经相当冒犯,为了维护女主人的威严,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因为乔治亚娜女士鲜有接见访客,除了阿尔文先生,您是为数不多能直接见到她的人。”
说完,她屏息凝神观察洛廉的反应。
——发生在谢菲尔德的事件,让她对这位“盟友”带上了一丝忌惮和不易察觉的恐惧,总怀疑对方图谋不轨,只是碍于表面关系,不好动手。
瞎说什么,我可不是什么恶魔。
与古老隐秘存在处在同一层次的意识海深度,让洛廉无需借助能力,就可以捕捉到旁人的浅层情绪。
听到女管家的腹诽,他面无表情,决定维护自己的伟岸形象。
还没开口,后排的维多利亚就拍了拍女管家的左手,打断这个话题:“嗯,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抵达利物浦?”
这是黑丝绒事务所的外派专车,但司机并非侦探,而是“守夜人”召来的一个阴影侍卫——由于只有四个座位,瓦尔基里又不会驾驶汽车,于是主动提出可以待在后备箱,反正她本来就是一具复苏的骑士尸体,不用在意这种细节。
在棺材里都躺了那么多年,区区一个后备箱算什么!
下属的牺牲精神让洛廉大为感动,差点答应下来,考虑到还有外宾在场,可能影响自己对待员工的形象,这才让其进入“死界”,和以撒待在一起。
好不容易等到廷达罗斯陷入沉眠,接连又有状态古怪的天使、骑士进入,本想在“死界”中树立威信的三首巨龙布缇斯原地自闭,进入角落的午港幻象,骂骂咧咧地顶替了三个恶魔的位置。
而在现实,洛廉略作沉吟,估算道:“大概需要四个小时。”
要是他想的话,全力催使“守夜人”能力,一个小时内就能到达利物浦,拖长时间是为了等待纳尔逊、约书亚等人。
斯图亚特情况不明,当然是先牺牲一下自告奋勇的友军了。
维多利亚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将目光放到窗外,接着取出浅色封皮的笔记本,“沙沙”地撰写字句,颇有几分文艺青年的气息。
洛廉略感诧异:“这是什么?”
“旅行笔记。”维多利亚摩擦纸页:“每一段旅程都是珍贵的回忆,但是投影的记忆承载能力有限,只有不停地记录、阅读,才能将其保存。”
洛廉这才想起来,几乎每一次在与维多利亚见面时,她都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册。
“原来如此。”
他恍然点头,注意力回到车前。
离开城区之后,路况变得十分糟糕,随处可见的泥泞路段和“炮弹坑”伴随阴雨,一路颠簸两个小时,体验异常差劲。
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洛廉招手开启阴影之门,阴影侍卫脚踩油门,转瞬间跨越剩余的大半部分路程。
哐当。
汽车落地,其后漆黑门户收缩消失。
“这、这……”女管家结结巴巴,看着车窗外骤变的景物张大嘴巴,维多利亚也略有动容。
就算是守密协会的会长阿尔文,也需要有足够准备,才能携带这么多人跨越遥远距离。
伟大之术的含金量!
洛廉维持住表情,指挥阴影侍卫放慢速度。
此时日近黄昏,比两艘飞艇更晚出发的他们已经接近利物浦的边界线。
还没等他与卡伦、莫妮卡联系,道路侧旁突然传来急促呼声。
女管家轻咦一声,循声望去,看到一男一女两道人影站在一辆车前,正朝这边招手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