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那位老师傅在和面的时候,特意加了一点点油。”
“在饼快要出锅的时候,他撒一把芝麻的力度和角度都非常讲究。”
“尤其是翻面的时候,他每一次都会比别人多翻两秒钟。”
“我上去问他,师傅,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老师傅告诉我,这些手法都不是任何配方上写的,是他自己在这条街上,一次一次试出来,试了整整二十年。”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位老师傅在饼上撒芝麻,在面里加点油,以及多翻面两秒钟的改良手法,本质上是什么?”
“这不就是我们在互联网产品开发进程中,天天挂在嘴边的技术迭代和用户体验优化吗?!”
李洲在后面听着,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好家伙,做个鸡蛋灌饼,愣是能给硬凹到技术迭代上。
这发言水平属实有点太过于顾左右而言他了。
台上的李金城显然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演讲节奏里,他环顾四周,忽然大声发问:“在座的各位,你们知道华夏有多少种椅子吗?”
全场一片安静,没人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据我所知,全世界工艺最好的椅子,明清时期的榫卯结构,基本都产自华夏。”
“但直到今天,我们中国没有一个在国际上叫得响的顶级椅子品牌!”
李金城转过身,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让人有些不舒服的痛心疾首:
“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电动自行车制造能力,全球80%以上的电动两轮车都是华夏生产出来的。”
“但是,我们没有一个电动车品牌能跟华夏的特斯拉去比!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有粗暴的产能,没有匠人!我们只有盲目的规模,没有对极致的坚持!”
“在我看来,华夏目前99%的工业产品,都远称不上极致。”
“一把椅子、一辆电动车,都只是在低端制造业里挣扎,等待着被真正的技术去开发、去改造。”
李金城的身体前倾,双手用力下按,做出了总结陈词:“所以,互联网时代的创业者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的是那些路边老师傅身上体现出来的匠人精神。”
“互联网给了我们一个把产品做到极致的机会,因为它砍掉了所有的中间商和渠道环节,让产品直接去面对用户。”
“一个差的产品,在今天这个互联网时代活不过三天,因为用户的差评会瞬间杀死它。”
“但一个真正好的、极致的产品,会在互联网时代被全世界疯传!”
“华夏缺的不是市场,缺的是把一个东西做到极致的匠心!”
“谢谢大家!”
“啪啪啪啪啪!”
现场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比刚才给张一鸣的要热烈得多。
李洲甚至看见前排好几个穿着名校校服的华夏学生,一边用力地鼓掌,一边感同身受地用力点头,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流:
“说得太对了,咱们国内的东西就是太粗放了,天天就知道搞山寨和规模,根本没有人家国外的品牌有质感。”
坐在沙发的李洲,直接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第259章 挑衅的发言。
怎么说呢。
李金城这段演讲,辞藻华丽,甚至还带点年轻人的热血反思。
但是李洲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股子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特么不就是前几年在各大公知杂志和南方报系上泛滥成灾的公知体吗?!
华夏只有产能没有匠人?
一把椅子都做不好?
为了捧高互联网和所谓的极致,恨不得把国内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全世界最完整的工业制造链给贬低成一文不值的低端粗暴。
还拿电动两轮车去跟特斯拉克平对标?
合着那些每天骑着小牛雅迪在风里雨里送外卖。
奔波生计的华夏普通老百姓,在他眼里,估计也是低端不匠人的体现。
李洲冷眼看着台下那些被说得热血沸腾,跟着一起自我反省的大学生,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在学校里读了几本西方经济学的书,看了几篇互联网思维的文章,就真以为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
他们根本不知道,华夏制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文青嘴里的撒芝麻匠心。
靠的是几亿产业工人用血汗拼出来的规模优势和成本控制!
没有这些粗暴的产能撑着国计民生,他们连坐在这里高谈阔论梦想的机会都没有。
还没等李洲从李金城那段公知味十足的演讲里缓过神来,第三个发言的华夏学生代表郭鑫已经站了起来。
郭鑫是南开大学的硕士研究生,穿着一件相对休闲的衬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更像一个搞学术研究的学者。
他走到台前,没有像李金城那样慷慨激昂,而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相对平稳的语气开口:
“刚才听了张一鸣先生和李金城学长的发言,一个从技术介质的角度解构了信息流动,一个从产品主义的角度呼唤匠人精神。”
“作为一个学社会学和公共管理的学生,我想提供一个不太一样的视角。”
“与那些技术出身的互联网大牛相比,我更愿意把互联网看作是一种世界观。”
“我们需要在一个更为宽广更为宏大的界面上,去理解,去认识,去利用甚至是去复盘互联网。”
“在座的各位同学,尤其是我们华夏的同学,大家知道什么是熟人社会吗?”
郭鑫环顾四周,目光在四百多名观众脸上扫过。
“社会学泰斗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曾经提出过一个概念,华夏传统的乡村结构,本质上就是一个熟人社会。”
“或者叫乡土社区,在那样一个小型的社区里,你几乎认识每一个人。”
“你从家门走出来,早点摊的老板知道你爱吃什么。”
“你进理发店去,剃头匠认识你父亲,你去哪儿都有人跟你热烈地打招呼。”
“你无论做了什么事,你的行为都会被整个社区的目光所注视。”
郭鑫的语速不紧不慢,把控得很好:“在这样的熟人社会里,如果你做了坏事,它的传播速度比风还要快,你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而如果你做了好事,同样会被口口相传,成为大家的楷模。”
“那么,熟人社会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是信任。”
“而这种信任,不是靠冷冰冰的法律制度或者合同建立起来的,它是靠几代人、十几年的时间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慢慢积累出来的。”
“在那个世界里,你不需要出示任何身份证件,就能在隔壁王大妈手里借走一碗米。”
台下的学生们听入迷了,连右边那些美利坚学生,在同传的精妙翻译下,也开始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后来,工业文明和城市化的大潮来了。”
郭鑫语气带上了一丝现代性的无奈:“我们搬进了钢筋混凝土的大城市。”
“我们住进了高耸入云的商品房里,周围的邻居换了一拨又一拨。”
“你在这栋楼里住了五年,可能连对门住的是男是女,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变近了,心灵距离却变远了。”
“我们彻底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社会,商业开始需要复杂的合同,社会开始需要繁琐的防伪和信用背书。”
说到这里,郭鑫的声音突然提高,眼神亮了起来:
“但是!互联网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竟然神奇地还原了华夏传统的熟人社会!”
“只不过,这个全新的数字化的熟人社会,不再是基于传统的物理空间的接近度建立起来的。”
“它是基于什么?它是基于共同的兴趣,基于圈层,基于价值观!”
他在台上用力地挥了一下手:“在互联网的连接下,全世界的同好者,不管你是喜欢小众动漫,还是研究天体物理。”
“或者是喜欢某种极其冷门的手工艺,你们都可以基于同一个兴趣标签,瞬间跨越成千上万公里的物理障碍。”
“自然而然地熟悉并聚合在一起,在虚拟的圈子里,大家快速地建立起一种超越现实的熟人信任,从而去实现共同的诉求。”
“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机,让我们每个人在今天都变成了实时在线的状态。”
“你的行为被实时记录,你的交流在秒级发生。”
郭鑫继续阐述:“这就好像,我们在虚拟的世界中,重新建构了一座座分布在全球各地的数字村落。”
“人与人的现实生活在空间上可能相隔万千,但在数字的时空中,我们又在朝夕相处。”
“这就是互联网缔造的全新熟人社会。”
“所以,我认为互联网时代的创业者,应该学会回归。”
“去发现人性中最本质最古老的那些需求。”
“那些在现实中讲良心做产品的人,在互联网这个全新的熟人社会里,终究会受到正向的尊重。”
“而且,因为互联网的放大效应,这种尊重的到来,会比过去的传统时代来得更快更猛烈,谢谢大家。”
郭鑫的演讲结束了。
李洲听完郭鑫的发言,倒是感觉他说的内容比刚才那个好多了。
在互联网时代好好做产品,迟早会得到正向的反哺。
比如日后的张雪机车。
而台下的反应很复杂。
有人在拼命鼓掌,觉得这个社会学视角的剖析实在是太高级了,简直把互联网玩出了哲学花样。
也有人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宏大的社会学重构概念。
主持人看了一眼台下的反应,又悄悄看了一眼安之若素的李洲。
按照原本的流程和导播在耳机里的临时指示,似乎官方知道李洲是临时被拉过来救场的,连一份发言大纲都没有。
为了给这位“百亿大总裁”多留一点点在脑子里打腹稿组织语言的时间,主持人非常隐蔽地直接跳过了李洲的顺序。
“感谢郭鑫同学带来的精彩社会学视角。接下来,让我们听听远道而来的美方青年代表,又有着怎样的互联网梦想。”
主持人微笑着把手伸向了右侧。
随后,美方的学生代表开始依次发言。
首先站起来的是乔治华盛顿大学的霍华德古迪逊。
这个长相高大的白人男生一开口,提出的概念就宏大得像是个在联合国外交舞台上历练了多年的外交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