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嚎啕大哭。
长期的家庭压抑和PUA,让她早在十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无声地崩溃。
眼泪大颗大颗地如同断了线珠子似的砸在廉价的牛仔裤上,瞬间晕染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章若南不知道在消防通道里无声的哭泣了多久。
她本以为考上大学,就能彻底逃离那个令人窒息重男轻女的家庭。
她本以为自己每天兼职十几个小时,就能靠双手给自己挣出一个干净体面的未来。
可在那些手握资本,高高在上的有钱人眼里,她引以为傲的坚持不懈甚至都不能说得上是什么优秀品质。
反而是她的年轻和美貌被摆在自由市场上,可以用五十万一锤定音的货物。
甚至连她未来的人生走向,都已经被明码标价地写在了合同的附加条款里。
“叮咚!叮咚!叮咚!”
兜里的苹果手机突然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姓徐的刚才给大舅打电话告状了!说你吃到一半连个招呼都不打,像个没教养的野丫头一样当场跑了!”
“你知不知道你大舅在求了人家徐总大半年,人家才答应抽空见你一面的?!”
“你要是还有良心,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座位去给徐总赔礼道歉!听到没有?!”
看着屏幕上妈妈发的那些不带一丝母爱温度的字眼,章若南死死咬着的嘴唇终于崩开了一道血口。
鲜血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终于忍不住,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在空旷冰冷的消防通道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到极致的绝望的低声哭泣。
十九岁的年纪,同龄的女孩子正在讨论着哪个牌子的口红出了限定色,正在和男朋友想着去哪里旅游。
而她,却要像一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背负着家里莫名其妙欠下的三百万巨额债务,去嫁给一个连看她眼神都充满贬低的二婚男。
这个世界,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第219章 没实力是雨中嘉豪,有实力是巴黎世家。
从万象城商场大门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的时候,杭城原本就阴沉的天空已经彻底塌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摩天大楼全部吞没。
细密的雨丝在几分钟内就演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一阵阵白色的水雾。
商场台阶下,一个推着破旧小推车的小商贩瞅准了商机,扯着嗓子在大声吆喝着:“雨伞!雨伞!十五块一把!不买就淋湿了啊!”
章若南在冰冷的台阶上站了足足三分钟。
任凭冰凉的雨水开始打湿她的发梢,她颤抖着摸了摸兜里那仅存的一百多块零钱现金。
如果花了这十五块钱买伞,她下半个月在学校食堂里,可能连每顿饭加一个卤蛋或者一份青菜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
在大城市里,一文钱真的能逼死一个英雄汉,更何况她不是英雄,她只是个背债的穷学生。
“算了吧,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足够烂,足够肮脏了,还在乎多淋一场雨吗?也许淋感冒了,明天就不用去面对那些恶心的人和事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猛地一咬牙,迎着冰冷刺骨的冬雨,直接迈开腿走进了漫天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在一瞬间就浇透了那件单薄的廉价羽绒服。
湿透的面料死死地贴在皮肤上,贪婪地带走她体内最后一点仅存的温度。
她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漫无目的地在繁华的人行道上走着。
任凭过往的车辆溅起路边的积水,泼了她半身泥点子。
看着身边疾驰而过,流光溢彩的车流,看着那些坐在温暖车厢里,听着音乐谈笑风生的有人。
章若南冰冷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度危险和疯狂的想法:“如果现在有一辆不长眼的大卡车从后面撞过来,我是不是就彻底解脱了?”
“那样的话,学校和保险公司高低得赔一笔伤亡抚恤金吧?”
“家里能拿到钱还债,弟弟能上补习班,我也再不用去相亲不用当扶弟魔了,这是多划算多完美的买卖啊。”
这个念头一旦在大脑里产生,就像是浇了催化剂的野草一样,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像个幽灵一样,在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边缘试探着徘徊,渴望着某场毁灭的降临。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开始发木,视线开始因为高烧而变得模糊时。
她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蹭到了离商场足足两公里外的一个公交站台。
因为这里不用转车,可以省下五块钱!
可怜的自己就算这样了也会下意识省钱。
今天是周末,再加上突降暴雨,等车的人密密麻麻地挤在窄小的雨棚下面。
但基本上每个人都打着雨伞,或者穿着雨衣。
唯有此时的章若南,就像是一个刚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难民。
周围投来的那些带着好奇鄙夷的异样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上。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隙钻进去。
“轰隆隆!”
一辆满载乘客,车窗上全是水汽的K4路末班公交车缓缓靠站。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湿漉漉的雨伞以及混合着各种怪味瞬间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章若南抬了抬看着那些为了抢座位而面红耳赤,互相推搡的乘客,她最终还是自卑地把脚退了回去。
她现在这个样子像个水鬼一样,上去只会把别人的衣服弄湿,引来更多的责骂和白眼。
她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辆充满烟火气的公交车。
就在那辆K4路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的空档,后面那辆通体漆黑,在暴雨中闪烁着冷冽工业质感,车身线条流畅到极致的黑色顶级奔驰S600。
像是一头优雅的深海巨兽,静静地卡在了公交车原本停靠的位置上。
车头那尊直立的星徽标在雨水冲刷下,折射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刺眼光芒。
站台上有几个懂车的年轻小伙子顿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卧槽!迈巴赫S600!这车落地少说也得小三百万吧?”
车门在众人羡慕向往的瞩目中,缓缓由内而外地推开。
首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把纯黑色骨架极粗,伞柄上刻着高档定制暗纹的高级雨伞。
紧接着,一条穿着定制萨维尔街高定西裤,修长而笔挺的长腿迈了车厢。
男人穿着一件极具质感的黑色羊绒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考究,没有一丝褶皱的廓形黑色大衣。
他整个人站在喧闹充满市井气息的公交站台前,贵气得像是在走巴黎时装周的压轴红毯。
他一手打着伞,另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深邃的视线在站台的人群中带着扫视了一圈。
最后,那双好看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缩在站台最角落,像只落汤鸡一样瑟瑟发抖的章若南身上。
男人迈开长腿,踩着地上的积水,直奔她而来。
巨大的黑伞,在下一秒毫无预兆地撑在了章若南的头顶,将那些冰冷无情的雨水彻底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站台上的几个女大学生顿时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捧着的奶茶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天哪……这特么是什么晋偶像剧照进现实的桥段?!那个帅哥是冲着那个水鬼去的?!”
章若南有些迟钝木讷地抬起头,顺着那只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星空腕表的手往上看。
在看清那张干净利落俊脸的瞬间,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脑子里的cpu瞬间烧毁,连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章若南?还真是你啊,大下雨天的,你怎么连伞都不打啊?”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章若南在梦里听过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李……李洲?!怎么会是你?!”
章若南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李洲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狼狈不堪的姑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里出现了不加掩饰的心疼与爱怜。
今天他从供应商那边完事回来,杭城的交通从高架一路堵到地面。
右转专用道走走停停,停在这个公交站旁边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往外扫了一眼。
站台边角站着一个人。
淋着雨像个傻瓜一样躲都不躲,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已经被雨水泡塌了,围巾颜色泡深了一大截。
头发整个贴在脸颊上,但其那张脸他认出来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隔板玻璃敲了一下。
“老张,靠边停一下。”
司机应了一声,车停在公交站后方,李洲让朱莉把车上常备的那把伞递给他。
“老板,你这是?”
“看到一个熟人,等我一下。”
现在他站在这熟人面前,她浑身上下湿得像刚从湖里被捞出来,脸色发青,嘴唇在轻微地发抖。
“怎么淋成这样?赶紧上车。”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
章若南的眼泪又下来了。
跟刚才独自蹲在消防通道里不一样,这一次是有温度的。
那种温度从她脚底一直往上冲,冲到胸口,冲到喉咙,让她说话都变得有些艰难。
明明已经冻透了整个身体,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最深处突然摆上了一盆燃着的小火炉。
“还是算了,我浑身湿透了吗,会弄脏你的车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比起车,我更怕你着凉。“李洲直接往前半步,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背往前轻轻一推。
后车门已经打开,暖风从车厢里往外涌。
章若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那辆迈巴赫的。
她只记得后背被那只手碰到的瞬间,那点温度从掌心穿过羽绒服的所有湿透了的填充物,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然后她整个人就顺着那个力道往前走了。
车门关上。
外面的雨声一下子被隔绝成闷闷的背景音。
车厢里空调口送出干燥温热的暖风,跟刚才站台上那种湿冷形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