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可以当自己儿子的年轻晚辈,用如此高明且具有毁灭性哲学思辨的词汇上嘴脸。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要亲自打字,在互联网上跟李洲大战三百回合。
但很快就发现这么做属实有些不太理智,在线上通过文字对线,会给对手很长的准备时间。
他擅长的是在舞台上,在线下通过特有的肢体语言、高亢的嗓音和强大的气场,去单方面压制对手,不给对手思考的时间。
“口舌之利罢了,下次在互联网峰会上再好好和李洲对线!”
杰克马选择在网上不再回应,本身他的下场其实就是给李洲流量。
自己目前的身份和李洲对线怎么赢了也不能证明什么。
杰克马有点后悔发那片微博了。
杰克马选择暂时沉默,但在全网吃瓜群众和李洲粉丝眼里,毫无疑问被解读为杰克马在这场惊世骇俗的顶级网络对线中处于下风了。
而这次有福布斯掀起的的舆论风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各方资本和官方有意无意的冷处理,逐渐在表面上平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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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冬季的妖风顺着领口直往里钻,像是一把细密的挫刀,不留情面地刮擦着皮肤。
章若南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49.9包邮的拼色连帽卫衣又裹紧了几分。
在这个全华夏电商最内卷,多少人一夜包邮的城市里,她身上最值钱的物件,就是兜里那部九成新的苹果手机。
那是暑假工结束时,妹妹用李洲的钱买个她的。
还有那几件被她妥帖收在学校宿舍柜子最深处,至今没舍得剪掉吊牌的名牌衣服一样。
那些东西都是她灰姑娘人生里偷来的水晶鞋,每次摸到,都觉得自己不配。
“若南,今天辛苦了啊,这是你这十多天的工资,一共是四千你数数。”
电商老板大姐递过来一叠略显厚重的百元大钞,顺带着塞过来一根用来扎头发的橡皮筋。
章若南赶忙双手接过来,指尖因为长时间在没有暖气的摄影棚里频繁换装而冻得有些发乌,关节处泛着一圈不健康的青白。
“谢谢姐,数目肯定对的,四千整。”
她连数都没数,单凭手指在钞票侧边熟练地一捻,那股独属于生存保障的厚度就让她的心勉强落了地。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手里有钱,说话才不至于太心虚。
“晚上收工聚餐,去吃商场那家潮汕牛肉火锅,走一个?”
同组的模特小姑娘一边用卸妆棉狠狠地擦着假睫毛,一边隔着亮白色的化妆镜对她挤眉弄眼。
“不了姐,学校晚上查寝挺严格的,辅导员最近天天突击检查,我得赶紧赶末班公交回去。”
章若南扯出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标准微笑,收拾东西的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难。
拒绝社交,是贫穷带给她的第一本能。
在这个流行AA制是当代青年最后体面的时代,章若南心里很清楚。
今天她去蹭了别人一顿火锅,下周自己就得掏出至少两百块去回请。
两百块,够她在学校食堂吃半个月的铁板砂锅,或者在批发市场买下四套换季的打底衫。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任何无法当场变现的社交,都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消耗。
走出摄影棚,万象城商业街的霓虹灯已经亮得有些刺眼。
各种奢侈品牌的巨幅海报在黑夜里闪闪发光,海报上的名模眼神冷漠,仿佛在俯视着这个城市里所有行色匆匆的底层打工人。
路过那家占了半个街角的运动买手店时,章若南的脚步像是在水泥地里扎了根,怎么也挪不开了。
巨大的双层防弹玻璃后面,三束精心调节过角度的射灯毫无保留地打在那双AJ1蓝白拼色基础款上。
流畅的线条,经典的撞色,在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橱窗里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什么没有虚荣心,什么对外物不感兴趣,全是穷人买不起时候自我安慰的遮羞布。”
章若南在心里自嘲地啐了一口。
她想要这双鞋,想得抓心挠肝,想得甚至在梦里都梦见过自己穿着它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走过。
每天兼职路过这里,她都要隔着玻璃用眼神把这双鞋摩擦一遍。
被大家评选为校园女神,外语系系花又怎么样?
脚上永远踩着三十块一双的飞跃和回力。
在摄影棚里,她换上商家的最新款,在镜头前笑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
可拍完照之后,她还要原样把衣服脱下来,像个用完即弃的衣服架子。
“一千五……”
章若南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包里刚捂热的四千块钱现金。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有了“老子现在也是有点钱”的暴发户错觉。
她咬了咬牙,右脚已经往店门的台阶上迈了一步。
不就是一千五吗?去掉这笔钱,她手余下还有两千五,足够撑到下个月接新的街拍。
偶尔放纵一次,给自己的十九岁买个礼物,应该不过分吧?
突兀的手机铃声在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两个字,让章若南迈出去的腿瞬间僵在半空,像是一尊滑稽的雕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看到母亲的来电,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亲情带来的温暖,
而是“这次家里又出什么事了?”,“这次又要多少钱?”。
吸了一口冰凉得近乎刺骨的空气,她按下了接听键。
“死丫头,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跟你爸打了好几个你都不接,长本事了是不是?”
高亢的女声隔着高档耳机的听筒,依然震得章若南耳膜生疼,仿佛能顺着无线信号看到母亲在老家那张因为刻薄而微微变形的脸。
“刚才在换衣服,手机放包里没听到。”章若南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破苹果不是吹得全天下最好吗?连个电话都接不着!”
“要我说,趁着那玩意儿还没贬值,赶紧挂闲鱼卖了换个几百块的红米,剩下的钱赶紧打回来。”
“你弟下个月在县城的幼儿园补习班要交费了,整整两千块呢,家里上哪去弄?”
第217章 被迫相亲的少女。
章若南的呼吸滞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荒凉。
看吧,这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身上唯一一件能跟“体面”沾边,能让她在大学室友面前不那么自卑的心爱之物。
在家里人眼里,也不过是一笔随时可以变现,用来填补弟弟无底洞的流动资金。
“妈,这手机是朋友送的,卖了不合适,以后见面不好交代。”
无声的反抗,语气里的冷漠,是章若南在那个重男轻女的重灾区家庭里,这么多年学会的唯一防御机制。
“行了行了,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这个月的兼职工资发了吧?”
章若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到手的四千块钱,在包里仿佛变成了烧红的木炭,烫得她浑身发皮。
“刚发,四千。”她没有撒谎,因为撒谎换来的只会是母亲各种哭惨和威胁。
“那正好,赶紧把钱转过来,最近家里生意有点问题,急用钱,这四千正好拿去救急。”
章若南有些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妈!你把这四千拿走,我这个月在杭州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答应过我的,上了大学每个月给我八百块生活费,这都大一第一学期快结束了,我连一分钱都没见过!”
“我的每一顿饭都是我自己做兼职挣出来的!”
“你这丫头现在怎么这么自私不懂事啊?家里都什么情况了,你还在那会计较八百块钱?”
“这样吧,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留两百块钱在身上,剩下的三千八,立刻转给我!听到没有?家里等着这笔钱急用呢!”
两百块。
在消费水平冠绝全国,连喝杯奶茶都要十几块的杭城,两百块钱甚至不够在必胜客点两个单人套餐。
章若南偏过头,死死地看着橱窗里那双在射灯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嘲笑她命运的AJ1。
“原来,在我的亲生母亲眼里,我的人生只配留下两百块的价值。”
“我知道了,一会儿回宿舍转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没有温任何度。
“哎,等等,你先别挂电话!我这还有个正经事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章母生怕女儿撂电话,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机枪扫射,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你大舅认识了不少大老板,他前两天给你物色了个对象,人家条件好得不得了,在当地开皮革厂和服装加工厂的,身家千万起步!”
“明天正好是礼拜天,你穿得稍微穿得乖巧点去跟人家见个面,知道吗?”
章若南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脑勺,耳鸣声响成一片。
“相亲?妈,你是不是今天吃错药了?我今年才十九岁!我还在读大一!你让我去相亲?!”
“十九怎么了?村里面同龄十九岁的时候孩子都会在地上爬着要奶喝了!”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我可告诉你,女人过了二十五就是断崖式衰老,到了三十就是超市里卖不出去,烂在地里的臭白菜!”
“人家徐总虽然比你大个十来岁,离过一次婚带个儿子,但是人家大舅说了,只要相中了,愿意进门就给五十万彩礼!现款!”
章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唾沫横飞的样子。
“有了这五十万,家里的债能还掉一些了,你作为家里的大姐,长姐如母,你不帮家里分担谁帮?”
“五十万……”
章若南气得全身发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硬是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在电话里哭只会换来母亲更无情的嘲讽和谩骂。
“妈,你这是在相亲,还是在把我当成一头大肥猪,按斤两去市场上卖?我们家到底欠了多少钱?”
“为什么永远像个填不饱的无底洞一样?每一次我手里稍微攒下一颗钢镚,你就能准时把电话打过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才传来章母有些气短,有些心虚的嘟囔声。
“什么卖不卖的,说得那么难听,我和你爸养你到十八岁,供你吃供你穿,花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