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子号称“十年磨一剑”,拍的又是那段最不能碰的历史,从立项那天起就自带光环。
中影韩董还亲自站台,说“这部电影产生于国内电影发展的好时刻,是国内年轻人拍摄的一部典型的中国电影,这个典型意义会超越以往所有中国大片”。
总之,这话的分量,圈里人都听得懂。
开机仪式设在天津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没有大操大办。
撸川站在片场中间,剃了个光头。记者问他为什么剃头,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笑着说“忙得没时间洗头,索性剃了。
明志嘛,这部电影就是我的命。”
闪光灯亮成一片,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把他的光头照得锃亮。
有记者问:“撸导,这次演员阵容怎么样?”
撸川摸了摸光头,笑得很自信,腮帮子上的肉往上堆,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一线明星。实力派。观众看了就知道。”
记者又问:“刘火华和高媛媛确定出演吗?”
撸川点了点头自信道:“刘火华演中国士兵,男一号。高媛媛演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英语教师,有很多英文对白。
都是实力派,绝对能让观众震撼。”
话音刚落,又一个记者举起话筒问道:“那您怎么看江潮的《寄生虫》?听说也是现实题材,讲贫富差距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
撸川的笑收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往下降了几度,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不是空的,是被某种东西填满了又来不及消化。
他抬起眼皮看着那个记者,语气不急不慢。
“不评价。我拍我的,他拍他的。”
记者没打算放过他,又往前凑了半步。“那您觉得他的片子拍的怎么样?”
撸川看了那个记者一眼,目光在记者的脸上停了一下,不带情绪说道:“我没看过。”
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说完转身走了...
片场里没几个人注意到他转身那一刻的表情。
就算注意到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尴尬。
更像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又找不到人赔的感觉。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江潮正在办公室里思考接下来的新剧本,倒是有两个想法...
钱骏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潮子,撸川那边开机了。投资八千万,说是刘火华演男一号,高媛媛演女一号。媒体探班了,阵仗搞得挺大?”
江潮看着屏幕,目光没有离开画面。“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钱骏白眼的幅度大到快把后脑勺翻过来了,“记者问他怎么看你的《寄生虫》,他说不评价。我拍我的,他拍他的。”
钱骏学着撸川的语气,学完自己都气笑了,吐槽道:“这不就是装吗?上次在饭局上怎么骂你的?‘投机取巧’、‘讨好评委’、‘就凭你也配?
这才多久,全忘了?”
江潮继续盯着屏幕,缓缓说道:“他说得对。他拍他的,我拍我的。不冲突。”
他早就知道高媛媛跟刘火华并没有出演撸川的电影,纯粹就是个烟雾弹。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钱骏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好奇。
江潮瞥了他一眼,随后眼皮往上抬了一下又回到屏幕上,说道:“生什么气?他有他的路走,我有我的路走。路不一样,没必要吵架。吵赢了能多卖一张票?”
钱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金陵!金陵!》的演员班子很快对外公布。
但消息传出去之后,圈里人很快发现,这公布的阵容跟最初说的不一样。
刘火华不演了。他的经纪人给撸川打了电话,说得很客气:“烨哥最近档期排不开,同时接了另一部戏,实在走不开。撸导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合作。”
撸川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行,下次吧”。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片场坐了很长时间,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高媛媛也不演了。她的经纪人给撸川回了话,措辞比刘火华那边更体面些。
“媛媛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建议休息一段时间。撸导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体面,周全,挑不出毛病。
但圈里人都知道真正的理由,这不是因为档期,也不是因为身体,只是不想接而已。
结果就是顶替刘火华出演男一号的是一个叫高鑫的演员。他演过《情深深雨濛濛》里的尔豪,脸熟,演技稳当,但离“一线”还有段距离。
顶替高媛媛出演女主角的是一个叫陈数的演员。
她演过电视剧《暗算》,黄依依的那个角色让她有了“旗袍女皇”的名号。演技扎实,但大银幕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在大银幕里她是新面孔,但这个新面孔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别人留给她的。
撸川在发布会上介绍这两位新主演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说道:“高鑫是个非常好的演员。他的脸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脸,但他站在那里,你就会相信他是那个人。
陈数也是。
他们的脸没有被过度曝光,观众不会在进入故事之前先想起他们代言过的广告。”
转眼到了4月份。
温晴推门走进来,一脸喜悦说道:“戛纳那边有消息了。”
江潮抬起头,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可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进度表。
“《寄生虫》入围主竞赛单元。第61届戛纳电影节。”温晴把硬盘放在桌上。
江潮靠回椅背,转头看向窗外,缓缓说道:“联系韩董。你准备对接戛纳行程。”
而戛纳电影节公布了第61届主竞赛单元的入围名单。
新浪的编辑在看到名单的那一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好一阵才敲下去。
“江潮《寄生虫》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贫富对立题材引关注”。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天涯论坛上那个帖子在半小时内被顶到了首页。
标题又长又直白“江潮《寄生虫》入围戛纳主竞赛!
华语电影时隔多年再冲金棕榈!”楼主的措辞不算专业,但热情压过了一切。
底下的评论像开了闸的水,短短几个小时就盖了几百楼,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十几条。
“我草,真的假的?江潮这就要冲金棕榈了?”
“真的。戛纳官网已经发了,主竞赛单元。我刚翻墙去看了,白纸黑字。”
“《霸王别姬》之后华语片就没拿过金棕榈了吧?江潮这次有戏吗?”
“有没有戏另说,入围已经是牛了。这几年华语片入围主竞赛的都没几部,他这才第几部?上一部还在拍商业片,这一部直接就杀进戛纳了。”
“贫富差距?撸川不是说‘我拍我的他拍他的’吗?人家都入围戛纳了。
他拿什么拍?用什么比?用什么争?”
这条带了问号的评论被顶到了第一页,底下一排跟帖,每一个“哈哈哈”都在追问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消息传到《金陵!金陵!》片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拍摄地在长春郊区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灰扑扑的墙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地面积着灰,是拆迁时留下的水泥粉末,踩上去无声无息。
撸川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对讲机,刚喊完一条。
片场的工作人员在搬道具,铁架碰铁架的声音响亮地在厂房里回荡。
副导演从侧门小跑着过来,脚步急但不敢出声。
他把手机递给撸川,压低嗓子,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撸导,您看新闻了吗?戛纳入围名单出来了。江潮的《寄生虫》进了主竞赛。”
撸川接过手机。屏幕上的字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新浪娱乐的头条,加粗的标题在浏览器的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长到副导演在边上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腿换了两次重心。
暮色从厂房的破窗户灌进来,把他半边脸浸在灰蓝色的光里,另外半边被手机屏幕照亮,像一幅被切开的光影画。
他把手机还给副导演,拿起对讲机,略显干涩道:“准备下一场。”
副导演攥着手机转身要走。他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来。
“别跟记者说。问了就说不知道。还有把片场的网络断了。”
副导演走了。撸川站在监视器后面。
天彻底黑了。
戛纳入围的消息在各大门户网站上滚动播放。
撸川的态度也从“不评价”变成了一种拎起来看不太沉但放下去硌得慌的东西。
有记者辗转联系到他的助理,助理说“撸导在拍戏,不方便接受采访,等片子拍完了再说。”
记者又问“那他对江潮入围戛纳怎么看”,助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用哪个词才不会惹事,最后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不评价。挺好的。这四个字才隔了多久,但意思没变。
变的不是话,是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初的“不评价”是还没想好怎么说,现在的“挺好的”是想好了不知道说什么。
《金陵!金陵!》的制片人倒是出来说了几句。
“撸川拍的是历史,江潮拍的是现实。两个导演,两条路。没有谁比谁好,只有谁在自己的路上走得更远。撸川这些年不容易,《可可西里》之后一直在磨这部戏。八千万的投资,四年多的筹备,不是为了跟谁比。”
这几句话很快被媒体总结成了。
“撸川团队回应江潮入围:两条路,没有谁比谁好。”虽然很快就发了。
新浪娱乐的标题是“撸川团队回应江潮入围戛纳:两条路,没有谁比谁好”。
搜狐更直接:“撸川‘不评价’之后,制片人终于开口了”。
网易又跑偏了,“江潮入围戛纳,撸川沉默”。
撸川看到戛纳入围新闻的时候,正一个人坐在剪辑房里看素材。桌上的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有几根歪出来掉在桌上,烟灰洒了一桌面。
制片人的消息跳进来,“你看新闻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娱乐版头条排在那里,标题里“江潮”和“戛纳”两个词并排挨着,中间夹着“入围”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划。
热评第一,他只看了一条。准确地说,只看了一眼。
“江潮入围戛纳了。撸川那部还在拍。一个拿戛纳入围做注脚,一个拿八年时间做注脚。不是同一个量级上的。”
撸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狠狠扣在桌上。
他想起《可可西里》在东京拿了奖之后,有人写文章,说他是中国电影的未来。
不止一个,是一批,是当时圈里的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