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样。”周建豪面无表情地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我只是在想,以后老板和关小姐逛街的时候,咱们是不是应该离试衣间再远一点。”
马邦德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来,他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但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一点。
“咳咳——”
周建豪依然是面无表情,但他的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在抖动——那是忍笑忍出来的表情。
他和马邦德搭档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表面上正经八百,肚子里全是戏。
“快走吧,”周建豪说,加快脚步,“可别跟丢了。”
两个人加快脚步,跟上前方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前方的关佳慧拎着那个白色纸袋,纸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步伐轻快,像是踩着什么欢快的节拍。
第五大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而身后,曼哈顿的夜还很长..........
次日,按照华人的说法是元旦节,也就是新年。
只见曼哈顿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希尔顿酒店十六楼的会议室,在长桌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窗外的纽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哈德逊河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着流向大海。
这间会议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交易室。长桌中央摆着几部电话机,旁边散落着各种报表和行情图。
几台路透终端和彭博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动着红红绿绿的数字,咖啡壶在边桌上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牛角包。
随着一周多的时间过去,之前曹家铭委托的那五家经纪公司派驻过来的交易员们,都已经准时到齐。
今天是最后一笔交易的日子,处理完之后,曹家铭这次纽约之行也就基本结束了。
长桌旁,五家经纪商的代表已经到齐——
高盛的克雷格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在面前的报表上扫来扫去。
美林的罗曼诺坐在他旁边,身体陷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松弛的满足。
所罗门的帕克推了推眼镜,正在翻看最后一笔交易的确认单,镜片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摩根士丹利的安德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贝尔斯登的霍金斯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胖胖的脸上带着笑意,正在和旁边的下单员低声说着什么。
曹家铭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凉了的咖啡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交易汇总表。
何艳芳坐在他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
“诸位,”曹家铭开口,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这一周多辛苦大家了。”
“曹先生客气了。”克雷格率先开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且这次操作非常成功,我们也跟着沾了光。”
罗曼诺点点头,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往前探了探:“说实话,曹先生,您这一波操作,是我从业十五年来见过的散户中最漂亮的。
14.7的建仓价,34.3的套现均价,14.3倍的利润——2.67亿美金。”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佩服,“这个成绩,放在华尔街那也是顶尖的。”
帕克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最后一笔交易今天上午就能处理完。
按照您的指令,我们在34.1到34.5的区间内分批平仓,总计平仓量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数字,“最后一笔是780万盎司,均价34.2。”
霍金斯在旁边补充:“加上之前已经平仓的部分,总计平仓量是……”他翻了翻面前的报表,“总计平仓量是7800万盎司,加权均价34.3,扣除手续费和利息,最终盈利2.67亿美金。”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曹家铭,胖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表情:“两千万美金,十倍杠杆,十四倍的利润——这个数字,放在贝尔斯登的所有客户名单里,那也是最耀眼的一笔。”
曹家铭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仿佛2.67亿美金只是一个数字,他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出金的事,”他说,“都安排好了吗?”
安德森终于开口了,他从窗边收回目光,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汇丰银行纽约分行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
今天最后一笔资金到账后,会直接先走电汇,分三批走——先转欧洲,过瑞士,最后到香港,每批不超过三千万,间隔四十八小时,不会被任何一家监管机构标记。”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已经把这套流程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资金安全方面,”安德森继续说,“汇丰那边承诺T+3到账,也就是三到四个工作日内到账。
不过,考虑到中间还要过欧洲和瑞士,可能还需要再间隔多一天,但最迟下周二,全部资金就能安全到香港。”
曹家铭点点头,这个安排和他预想的一致,多批次、小金额、迂回路线——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出金方式。
? 第181章 老板,那我们的资金……
帕克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交易确认单,纸页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曹先生,最后一笔交易的确认单我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一下,要是没问题的话,请签个字。”
曹家铭接过确认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字没有问题,日期没有问题,一切都和他预期的一样——780万盎司,均价34.2,手续费和佣金都列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而签完字后,他把确认单推回去,站起身。
“诸位,”他说,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这次合作很愉快。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五家经纪商的代表都站了起来。克雷格第一个伸出手,握得最用力,笑容最灿烂:“曹先生,后会有期,下次您来纽约,一定要通知我,我请您吃饭。”
罗曼诺拍着曹家铭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式的热络:“后会有期,曹先生。下次来纽约,我请您吃饭。”
帕克推了推眼镜,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他这个人一向话少,但握手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两分力。
霍金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胖乎乎的手掌把曹家铭的手包得严严实实:“曹先生,您这一单够我吹一辈子了。
等您回到香港后,我一定给您寄一份我们贝尔斯登的年度报告,让您看看您这一单在全年业绩里排第几。”
安德森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握手的力度适中,目光平静,但在两人手掌交握的瞬间,他忽然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曹先生,祝您一路顺风。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曹家铭脸上停留了一秒,“您最好还是尽早动身回香港的好。”
曹家铭看着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一切竟在不言中,而安德森松开手后,直接转身便离开了。
只不过他在快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回过头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懂的”,又像是在说“好自为之”。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便安静了下来,而何艳芳这时连忙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然后站在曹家铭身边,压低声音问:“老板,刚刚安德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曹家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阳光照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远处的哈德逊河波光粼粼,几只白色的帆船正缓缓驶过。
“还能什么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意思就是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何艳芳愣住了:“什么?”
“嗯,被人給盯上了。”曹家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不是今天,可能是一周前,也可能是十天前。”
他顿了顿,继续说:“马邦德和周建豪上周就跟我说过,说发现最近似乎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逛街的时候有人跟着,回酒店的时候也有人在大堂徘徊,当时我还以为是错觉,但现在看来……”
听到曹家铭的话语,何艳芳的脸色当即就变了:“老板,那我们的资金……”
“资金没事。”曹家铭摆摆手,“我们的账户和亨特兄弟那边没有任何关联,监管部门现在只是在全面监控大户,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而且我们套现的方式是多批次、小金额,没有一次性砸盘,是不会被当成市场操纵的。”说着,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交易汇总表看了一眼,放下,“刚刚安德森只是在提醒我,趁现在还能走,赶紧走。”
何艳芳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再去确认一下明天的机票。”
“嗯。”曹家铭点头,“对了,你待会儿去通知刘永达他们,说明天下午回香港,然后关于白银期货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尤其是被监管部门盯上的事——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何艳芳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曹家铭叫住她,“那个包,别忘了带。”
何艳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忘不了,大象灰金扣,在我衣柜里放着呢。”
曹家铭点点头,看着她推门离开后,会议室里便只剩下曹家铭一个人,只见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曼哈顿,看着这座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他知道这光芒底下藏着暗流,此时亨特兄弟还在苦撑,那些德克萨斯的石油大亨不会轻易认输,他们的血液里流着钻井平台上的粗粝和倔强,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低头。
但监管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不是一把刀,是好几把,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速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而他,在刀落下来之前,已经端着自己的筹码,从桌上站了起来,虽然他这次并不是赢最多的人,但他坚信自己一定是走得最干净的人。
想着,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1608房间走去。
另一边,1608房间里的关佳慧正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两条腿蜷在沙发上,脚上套着一双毛绒绒的袜子。
此时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美国的综艺节目,几个主持人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但关佳慧明显听不太懂,毕竟她的英文也就是日常对话的水平,这种语速飞快的美式脱口秀对她来说就是天书,她盯着屏幕,表情茫然,像一只看着鱼缸里金鱼游来游去的猫。
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旁边是一包打开了的薯片,薯片袋子敞着口,有几片掉在了茶几上。
听到门响,关佳慧“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而在看到是曹家铭回来后,眼睛瞬间就亮了,然后她从沙发上蹦下来,光着脚“蹭蹭蹭”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铭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你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好无聊啊,电视都看不懂,那个胖子一直在笑,我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曹家铭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搂住她的腰:“那你怎么不出去逛逛?”
“外面好冷。”关佳慧抬起头,嘟着嘴,“而且我想等你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鼻尖碰着他的锁骨,呼出的热气透过衬衫的布料,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温热。
曹家铭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下是柔软的发丝,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走,去沙发上坐着。”他搂着她往沙发那边走。
关佳慧挂在他身上,像一只考拉,脚丫子在地毯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走到沙发前,两个人一起倒进柔软的沙发里。关佳慧窝在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衬衫的纽扣上画圈。
“忙完了吗?”她问,声音闷闷的。
“忙完了。”曹家铭说,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是不是可以陪我玩了?”
“可以。”曹家铭顿了顿,“不过明天就要回香港了。”
关佳慧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明天?”
“嗯,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
关佳慧沉默了一秒,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低下头,手指继续在他纽扣上画圈,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么快啊……”她小声说。
“怎么?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回去。”关佳慧咬了咬嘴唇,“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铭哥,你明天能不能……先不回香港?就多待一周,好不好?”
曹家铭看着她:“为什么?”
关佳慧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想去旧金山看看我妈和我弟弟,我都已经快两年没见过他们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妈和我爸离婚后,就带着我弟弟移民到旧金山了,我本来想这次来美国,顺便去看看他们的,可是你一直在忙,我就没提……”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硬挤出来的:“你要是忙的话,那就算了……”
曹家铭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还在他纽扣上画圈,但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随即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佳慧,抱歉哦,这次不是我不想陪你去,而是我们必须明天就必须要走。”
“为什么?”关佳慧的眼睛里带着不解。
曹家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次在纽约,我赚了很多钱。”
关佳慧点点头:“我知道啊,你在做白银期货嘛。”
“那你知不知道,我赚了多少?”
关佳慧摇头。
“两亿六千七百万。”曹家铭说,“美金。”
关佳慧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