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只剩下一片占地极广的低矮竹楼和回廊式庭院。
青瓦飞檐，层层叠叠的灯笼与幡旗在夜风中摆动。
跟着佐佐木健走过狭长的回廊，走入宽敞的屋殿大厅，此刻里面已经人满为患。
粗略一扫，至少有数百名“阴阳师”。身着各色狩衣、直衣、甲胄和法袍，按照某种约定俗成的地位秩序，呈阶梯式分布在大殿之中。
一层层木质平台向上抬升，地面上整齐摆放着成排蒲团。
他们盘腿而坐，或交头接耳，低头整理身边的符纸和卷轴。
帕特里克这群金发碧眼的陌生面孔出现后，立即引起了骚动。
最先投来的，是好奇。
随后是审视。
再往后，则多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探究，甚至夹杂着恶意。
佐佐木健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拍了拍手，高声解释了几句。
“诸位不必如此紧张。”
“他们是渡海而来的异邦退魔师，是彻也君请来助阵的帮手。”
“如今四大灾祸邪祟愈发猖狂，多几位能人异士，总归不是坏事。”
他的话似乎还是有用的。
听到这番解释之后，大殿里的骚动稍稍平息了一些。
那些目光并没有完全消失，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赤裸裸地刺在帕特里克等人身上。
更多人只是看了几眼，便重新低下头。
“我去跟寮长大人汇报。”
佐佐木回到他们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们在这里不要走动。”
嘱咐完后，也不等任何回应，佐佐木健便小跑着朝大殿更高处而去。
他的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与灯影之间。
而帕特里克等人，也自然地被晾在了原地。
没有人招呼他们落座，也没有人给他们挪出地方。
那些穿着巫女服或灰白僧衣的阴阳师们，只是自顾自低声交谈，像把这几位异邦来客彻底当成了不存在的空气。
“这帮杂——”
铁锤话还没出口，就被帕特里克抬手止住。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一片空着的蒲团。
位置靠后，偏角落。
但足以观察到大殿内至少三分之二的区域。
众人会意，顺着墙边走了过去，各自盘腿坐下。
这姿势对几名受膏者和执行官来说显然不算舒服，尤其是铁锤那身具足铠甲和本就高大的体型，让他往那儿一坐，活像是被硬塞进来的铁牛。
但眼下没有谁会在意这点小事。
与此同时，一条纤细、几乎快要断开的【光之纽带】，在众人之间重新搭起。
他们默契地没有选择直接交谈。
说多错多，隔墙有耳。
【光之纽带】成了唯一安全的通讯手段。
即便它在这片覆写现实的领域中受到了不小压制，无法像平时那样清晰顺畅地进行长句交流，但用于传递简短信息，已然足够。
帕特里克的意志首先传出，
【灵猫，扩散感知。截获周围的谈话内容，关键词过滤后传回。其余人戒备。】
【明白。】
灵猫垂下眼睫，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位有些紧张的年轻巫女。
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精神力正顺着这片大殿中无数杂乱低语与情绪波动，一点点地向外铺开。
灵猫捕捉到的片段，被不断汇总进帕特里克的脑海。
帕特里克闭着眼，将这些信息飞快整理。
没过多久，一条足够清晰的情报线便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通过光之纽带，将其分享给众人。
【京都城内，常年遭受灾祸侵袭。】
【阴阳寮负责祓除引发灾祸的妖魔邪祟，同时也是维持城内“秩序”的核心机构。】
【左侧第三排，穿浅灰狩衣的阴阳师在讨论‘昨日北町的火灾’。】
【大概率是‘火之灾祟’的余波。】
【后方靠柱子那边，两个年纪大的阴阳师。】
【他们提到了‘四灾’。】
【它们分别对应地震、暴风、洪水与火患。】
【说今年比往年更躁动，尤其是‘水’和‘风’。】
【还有……他们提到了‘双生子’、一体两面。】
帕特里克原本低垂的眼眸顿时抬起。
终于来了。
他们进入阴阳寮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搞清楚所谓的“四大灾祸邪祟”，以及佐佐木健口中那套“超凡体系”的运作机制。
帕特里克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排列、比对。
地风水火。
这四个字在他的记忆中并不陌生。
就在不久前，SPIC情报部门传回的全球超凡动态中，有一条被标注为【重要·已确认】的简报。
【地风水火·四元素术式】。
帕特里克当时就在训练场上亲手试过了其中的几种。
火焰凝聚在掌心的炽热，风刃划过空气的触感，水流在指尖旋转的冰凉。
而如今，在这片被伪领域覆写的世界里，出现了与四元素一一对应的“灾祸”。
【四大灾祸的本质，可能是四元素被恶蚀源质污染后扭曲异化的产物。】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我们体内残存的秩序之光和正向元素术式，大概率能够对它们产生某种克制效果。】
【但这只是猜测，需要实战验证。】
灵猫继续筛听。
【“地、风、水、火……四灾皆出，自古如此。”】
【“可若双生相见，京都便要遭劫。”】
【原话大概是这样。】
【双生？什么意思？】
【他们自己似乎也说不清。】
【有说法是，四大灾祸邪祟不是“自然之灾”，而是“怨念化生”，所以才被叫作双生子。】
【另一个人反驳，说根本不是那样。】
【他说，真正的双生，是‘灾’与‘祓’。】
【每当灾祟出现，与之对应的压制仪轨就会一并显现，所以它们从来都是成双而生。】
【这人后面还提到预言：‘若只有灾，而无祓，那便是末代之世。’】
帕特里克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若只有灾，而无祓。
末代之世。
这听起来，似乎是某种制度、仪轨的总结。
就像对策局口中的“限制区域”和“安定区”，一套建立在妖魔怪谈存在基础上的平衡系统。
只不过在这片被覆写成平安京模样的伪领域里，它换了一身神话时代的古老外衣，更容易被规则接受的说法——
灾祟，祓除，阴阳寮，天命。
也就在此时，大殿前方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脸上纷纷露出崇拜与敬畏之色，齐刷刷望向高台之上的身影。
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自高处落下。
“既然来了，又愿意为平安京祓除妖祟。”
“那便是朋友。”
话音回荡，几乎所有人的头颅都垂得更低了一些。
大殿最前方那座高台的帘幕被从两侧轻轻掀开。
只见高台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黑领长袍，腰间束带。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只余下两鬓和脑后还留着稀疏的斑白头发。
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松垮的皮肉。
面色慈祥。
身边站着的，正是毕恭毕敬的佐佐木健。
“让我们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异邦退魔师。”
老人抬手示意。
台下当即掌声雷动。
掌声落下后，老人笑眯眯地看向身旁的佐佐木健，语气依旧温和。
“佐佐木。”
“这次行动，就由你负责带着他们吧。”
“是，藤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