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条刚刚接驳不久的机械左臂。
接口处的皮肤已经呈现出可怕的黑紫,肿胀得如同发酵的面团,甚至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脓血顺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滴落。
这是严重的生物排异反应。
就算有着抑制剂的压制,可再加上不久前那场高强度的厮杀,神经连接处恐怕早已是一团糟。
“梅琳达。”
马特的声音沙哑,嘴里咬着早已熄灭的半截雪茄。
他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机械手,但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我是来…请战的。”
“如果我们要冲进去救乔治……哪怕是当炮灰,我也要死在第一个。”
眼神浑浊,却燃烧着最后一点执拗的火光。
梅琳达看着这位老搭档。
耗尽燃料的喷气背包已然被卸下,身上的动力装甲更是残破不堪,布满粘液腐蚀与利爪骨刺的划痕。
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知道马特在想什么。
不仅仅是为了乔治,更是为了证明自己——哪怕残废了,哪怕变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他依然是有用的,依然是个战士。
“谢谢你的好意,马特。”
梅琳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泛起的酸涩。
她走上前,并没有嫌弃马特身上的污秽,而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活着的士兵,不是死去的英雄。”
“你做得够多了。”
“去休息吧。这是命令。”
“医疗队!把他带下去!注射镇静剂和抗排异药物!立刻!”
马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
但他看着梅琳达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大家都知道这个女人的性格。
一旦她做出了决定,就算是上帝来了也无法改变。
“……遵命,长官。”
马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走向了后方的医疗舱。
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看着马特离去,梅琳达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漆黑的领域。
光靠勇气和热血,是赢不了这场战争的。
言语上的安慰对残酷的现实起不到任何帮助。
失去了乔治,失去了卢西恩。
剩下的人类联军,哪怕装备了最先进的武器,面对诡异而强大的超凡力量,也不过是一群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有拼死挣扎的份。
“我们……太弱了。”
梅琳达低声喃喃。
这次灾难,彻底撕开了人类脆弱的伪装。
神明喜怒无常。
光靠一两位个体强大的超凡者,终究无法顾全大局。
他们也会受伤,也会被困,也会死亡。
当乔治倒下的时候,人类竟然连一点像样的、非与敌人同归于尽式的反制手段都没有,只能在这里祈祷奇迹的发生。
梅琳达已经隐约能够猜到,这次乔治遭遇的对手,相较于曼哈顿之战的暗裔始祖,完全不同。
从一开始的【曼珠沙华】瘟疫,到后来全民沉沦的“希望之花”,再到如今的倒影世界入侵。
SPIC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监察机制,甚至是决策层,都像是个笑话。
连她自己,都曾在那甜腻的花香中迷失。
如此诡异的状况,竟没有引起丝毫的警觉,其中固然有超凡力量的影响,但失败就是失败了。
这是耻辱。
也是警钟。
若非因为至今身份未知、藏在暗处的监视者,还有那个劫持星舰上太空、能够控制电子设备的“机械怪人”的出现,SPIC本该是要引入更加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作为衡量基准、判断威胁权重的关键因素,提升运作效率。
人类会被感官蒙蔽,冰冷的机器无法保证忠诚和正确的决策。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们需要……另一条道路。”
梅琳达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她在接收AERI遗产时,看到的那些被列为“绝密”、却又因为太过激进而被搁置的特殊项目。
基于培育神经元细胞与纳米机械深度结合的次世代产物——类脑。
当初看到这个项目时,梅琳达的第一反应是恶心与排斥。
这简直是对生命的亵渎,是AERI那群疯子科学家最典型的反人类杰作。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将其封存、搁置。
但现在……
看着窗外那个吞噬了乔治的阴影领域,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梅琳达动摇了。
是时候该更激进一些了。
人类必须掌握抵御超自然的力量。
还有进一步扩大受膏者数量的必要。
当然,前提是这次灭世灾害能够妥善结束的话。
逐渐飘远的思绪很快回到当下。
梅琳达深吸一口气,将这个疯狂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她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她转身走回指挥车内部。
刚一进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十几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受膏者】们,正围坐在全息地图旁。
他们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是充满了惊慌、不安、甚至恐惧。
有的年轻人在低声啜泣,有的则抱着头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
梅琳达皱眉,大步走过去,
“外面已经暂时安全了,为什么你们这副样子?”
这不符合常理。
发生什么了?
梅琳达顿时意识到问题。
要知道,这些年轻人可是经历过多次SPIC定点围剿次代种的战术行动,不说身经百战,也算是在血与火的试炼中磨砺出了坚韧的意志。
但现在的局势只是未明,为什么他们会有如此大的负面情绪波动?
还没等梅琳达开口询问。
作为队长的帕特里克便率先站出来。
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最勇敢、坚定的年轻人,此刻却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厉害。
“梅琳达长官……”
“我们通过‘纽带’感受到了教官,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什么叫不对劲?!”
梅琳达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破音。
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
“死了?还是……”
“不,没死。”
拉娜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位拥有特殊感知天赋的少女,此刻脸色惨白,眼角泛红,显然刚才的感知对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负担。
“很难用语言描述。”
“长官,请允许我……让您亲自‘看’一眼。”
“我知道您没有觉醒源质,但通过我的引导,您可以短暂地借用我的感知视角。”
梅琳达没有任何犹豫。
“来吧。”
拉娜走到梅琳达面前,将颤抖的手掌贴在梅琳达的额头两侧,源质涌动,亮起金光。
下一秒。
梅琳达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出了身体。
眼前的指挥车消失了,废墟消失了。
甚至连光线、色彩、温度都统统消失了。
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冰冷粘稠的深渊之中。
冷。
刺骨的寒冷。
周围充斥着无数细碎、嘈杂的呓语。
这就是……乔治现在的处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