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这样的人,但是闭门思过的闭门思过,写检讨的写检讨,完全有劲儿都使不上,剩下余子都不足为数。
在没想明白如何打开僵局之前,陆弥的原画工作并没有停下,他将绘画场地从招待所的客房搬到了大门口的传达室,和看门大伯为伴。
一方面是传达室内部面积宽敞,采光也不错,也有书桌可供绘画,另一方面看门老伯雷阿大是个社交恐怖分子,超级能聊,这样的人反而对厂里的情况了若指掌,下至后勤保洁,上至厂长主任,见谁都能喊的出名字、职务和年龄,甚至还有家庭住址和对象的相关信息,主打一个人脸识别,借以打听厂里的各种小道消息是再合适不过。
一个人看厂门自娱自乐,哪里比得上还有一个小鬼来听自己的唠叨,见有人主动来相伴,雷老伯那是兴高彩烈的欢迎,开心的嗷嗷叫,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听着雷老伯絮絮叨叨,虽然信息很零碎,但是并不妨碍一边画原图的陆弥一边将沪江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人事关系脉络拼图一点点的构建起来。
一潭死水,用这个词来形容沪江美术电影制片厂丝毫不为过。
《质子正》就像一块大板砖,冷不丁的砸出了一些浪花,却因为水下的暗流汹涌,很快再次恢复了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这就很难搞了!
陆弥在这里的处境很尴尬,虽然包了食宿暂时给养着,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有点儿低估了编辑室和工人宣传队的竞争激烈程度。
当然要争了,连续几年没开张,人都要闲得长毛,好不容易有了开张的机会,两个试水的10钟短片够干嘛,《质子正》这样的大货一出现,不把人脑子争出狗脑子才怪,就连厂领导都没有预料到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所以才会第一时间用雷霆手段,把两个团队全给镇了,剩下的小猫两三只都丝毫不敢妄动。
挨了收拾的几个领头的现在全学乖了,还有比写检讨和闭门思过更严重的吗?
有啊!
进档案的正式纪律处分,基本上前途要凉凉的那种,一直到最严重的开除,那是死得透透了,比咸鱼还惨,咸鱼起码还能有个锅可以翻身,一旦开除,连翻都没地儿翻,直接进垃圾桶。
归根到底,就是给闲的,闲出了思维僵化。
如果这几年厂里一直在开工,就不太会出现这种情况,至少争起来,也不容易迸出火星子,大不了这一次轮不着,马上就会有下一次。
当然10分钟的小项目是不能用来凑数的。
可是现在,两个团队都当成了一锤子买卖。
这一次没抢着,下一次都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虽说《质子正》项目被美术电影制片厂拖着没给立项,但是陆弥的手绘进度却一点儿都没有拉下,一张张原画持续产出,画稿越积越厚,堆叠成册。
时常送来画材的编辑王星,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眼下编辑室大半画材资源,几乎都被陆弥一人所用,但是看到眼前大量且质量过硬的原稿,没人能够提出半句异议。
仿佛在陆弥的脑海里,《质子正》早已是完整成片,他如今所做的,不过是把脑海里成型的画面,一帧一帧亲手描摹落笔而已。
王星与编辑室众人心中的揣测,其实和事实真相已经相差无几。
六叶草AI的的确确为《质子正》完成了最终出片,细节到每一帧,每一句角色对话,每一段背景配乐。
陆弥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无剪辑出帧,将制作效率拉到100%。
但若是要将《质子正》的画质质感直接拉到未来《你的名字》那种水准,极致的色彩层次与精细细节,这份工作量早已超出了常人所能承载的极限。
可是这个限制,只是针对普通人,所需要的帧数绝对是难以想像的数字。
手握六叶草AI辅助能力的陆弥,完全有实力做到这般极致。
只不过短短九个月的制作周期,对他而言依旧格外紧张,时间迫在眉睫。
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将全部帧数出满,还有一些偷懒的小技巧,比如静景移动,循环动画,弹性动态和定格偷帧这些镜头,可以有效利用现有的原画出帧,降低人工。
否则真的全靠徒手一帧帧的画出来,九个月是远远不够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量的原画开始在招待所的客房里面堆积起来,陆弥的效率让动画车间的老师傅们都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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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子宁馨的手术计划终于有了安排。
陆弥早早的赶到第九医院,正好看到她被推进了手术室,一颗心登时就拎了起来。
看到他紧张的神情,一旁的护士阿姨安慰道:“覅担心噢,医生手术做过勿晓得多少趟唻,手艺在全国顶顶有名个,小兔子是个乖小囡,手术肯定会得顺顺利利,样样全顶顶好个。”
第0113节-手术很成功
兔唇修复并不是小手术,而是最高难度的四级手术,同时需要全身麻醉。
宁馨的兔唇是II级唇裂,未到鼻底,依旧需要精细重建肌肉,运气好的话,一次手术就能修复。
如果在生长发育过程中,出现不理想的畸形,恐怕还得做第二次手术校正。
正因为唇腭裂手术的复杂,陆弥才执着于沪江市的第九医院,而不是在汉东省内就地解决。
护士阿姨的安慰并没有让陆弥宽心,脸上的僵硬表情一直都无法放松下来。
“全知领域”浑然不觉的开启,却在手术室门口踯躅不前,没敢直接探进去查看手术进展。
跟过来的住院部护士阿姨试探着问道:“跟你讲,有个家长呀,跟出版社有点儿关系,想要问问你,愿不愿意拿《红兔出海万里行》出版成书,我看家长和孩子都喜欢这个绘本,内容有意思,还好看,就连医院里也想摆上好几套给大家看看。”
眼下《红兔出海万里行》彩色绘本只有小兔子宁馨手上的这十来册。
其他孩子都哭着喊着闹着也要一套,可惜是个人手工绘制的孤本,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孩子的家长们也很无奈。
就连医院方面也想收藏几套绘本。
那些远离家人又害怕手术的孩子,只要捧起这本绘制精美的彩色绘本,立刻就安静下来,不再哭闹吵闹,大大减轻了护士的看护压力。
院里的干部也翻阅过《红兔出海万里行》,看完之后纷纷竖起大拇指,个个赞不绝口。
怎么会不夸好呢?
陆弥耗费了大量宝贵的卡路里,驱动六叶草AI推演适配当下年代的内容,故事里还悄悄埋下了未来时代变迁的伏笔。
再加上各个角色都是拟人化形象,中心思想是奉命在海外积极斗争,为国做贡献,寓教于乐,孩子又容易接受,内容审核尺度会相对宽松,不会被过度严苛地限制,用于学龄前儿童的启蒙教育是再合适不过。
自从病房里有了这一套彩色绘本后,在小兔子姐姐/妹妹带领下,这一批孩子恐怕是护士阿姨们最好带的这一届。
想要彻底吃透《红兔出海万里行》的精髓,依然还是需要老陆在故事外言传身教的那些人生哲学和务实策略,否则顶多只能学到六七成。
但是对于绝大多数孩子而言,光是这些已经是终身受用不尽了,因为《红兔出海万里行》里面的故事案例全都是专门匹配未来大势变化的宝贵生存经验。
“再说吧!”
小兔子宁馨还在手术过程中,焦心的老陆心思完全不在《红兔出海万里行》的出版上面。
“小兔子的哥哥,阿姨问一声噢,你在啥地方读书呀?万一出版社要来寻你,人家也好晓得到啥地方找得到你。”
护士阿姨依旧不肯轻易放过陆弥,十足拿出了沪上阿姨特有的执着与较真。
陆弥想了想,说道:“嗯,美术电影制片厂,梵皇渡路618号,在传达室直接问找陆弥,如果我人不在,就给编辑室或传达室留话,我在厂里学习!”
他可是看了出来,如果自己不给点儿交待,这位护士阿姨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考虑到小兔子术后还需要人照顾,喂水喂食,必须跟这位护士阿姨打好关系才行。
“梵皇渡路六百十八号呀,老早就是美术电影制片厂,你难道是厂里个家属小孩,啊不对,你又不是沪江本地人,能够有机会进到美影厂去学本事,那肯定是了不得个美术天才呀。”
护士阿姨笑得老开心了。
陆弥笑了笑,拿出自己的名片(业务联系卡),递给了对方,说道:“如果在美术电影制片厂也找不到我,可以联系这个地方,肯定可以找到。”
难得对方上心帮自己联系出版社,也不好完全拒绝,做人留一线,将来好相见。
“汉东省望湖市乌油县,咦?你是汉东省过来的啊!旭武公社百花岭大队副业加工厂,负责管事个陆弥?真个是你吗?”
护士阿姨一惊一诧,年纪介轻,居然做了大队副业厂的执行厂长,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噢!
联系卡后面还印上了彩色的六叶草标志和六叶草集体工作室及业务范围(农机修理、农具加工、机械维修)。
陆弥坦然说道:“嗯,从选址,选购设备,建立制度,招人,搭建生产线,设计产品,全是我一手包办。”
好汉做事好汉当,自己亲手做下的好事,凭什么不敢认?
百花岭大队负责出人出地出钱,陆弥说要啥就给置办啥,说干什么就全力支持,老少爷们并肩子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一条心。
就这样,硬是把让全公社上下都不敢相信的集体工厂,给实实在在办了起来,而且从生产到销售,如同行水流水般丝滑,每一个环节即使出现意料之中的问题,都是势如破竹般轻易解决。
在大队社员们心里,就算是诸葛亮再世,本事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沪上阿姨只有一个大写的服气。
侬看看屋里向自家个小子,一日到夜浑浑噩噩,一点也勿上进,等歇回去,非要好好收拾伊一顿不可!
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如此优秀,第一个念头是羡慕嫉妒恨,第二个念头是把恨摘出来,用在自家儿女身上,好好一顿收拾才能出这口恶气。
这年头的娃还是挺惨的,万一某天发现自家慈眉善目的亲妈竟然是连鬼子见了都要犯愁的双枪老太婆,手里至少捏着好几条鬼子的狗命……(原型:赵云生,原名凌泉,1922年生,安庆怀宁人,新中国成立之后,一生低调,隐姓埋名,家里娃如果不听话,真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护士阿姨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堆术后注意事项,还有后续发音训练的法子,一样样说得格外仔细,显然是一位细心又热心的长辈。
等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床被推了出来。
做完手术的医生跟着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看见等在外面的陆弥,摘下厚厚的口罩,笑着说道:“手术很成功,恢复情况会很不错。”
这个时候,“全知领域”第一时间覆盖住了小兔子的上唇,陆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确如医生所说,切口恰好就在人中凹,内部组织被精密的连接在一起,内部的可吸收铬肠线和外部的蚕丝线,缝合的都很严密,随着时间推移和生长发育,手术疤痕会越来越浅,甚至看不见。
“谢谢您,医生!”
陆弥真心实意地向对方鞠了个躬。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高低也要给对方包个大红包。
(这时候除非跟医生有仇,才会给红包。)
“哎,不客气,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手术医生连忙摆手,病人家属的感谢是他收到的最好礼物。
一直陪着陆弥的护士阿姨乐呵呵地说道:“医生水平很高的,你只管放宽心,一点都不用担心!”
“谢谢阿姨!”
回到病房没多久,陆弥揣着一本汉东省的“土特产”,红色文艺作品选《秒速五厘米》样书,不成敬意的拜访了手术医生。
出版样书的作者名被改成了陶向红。
其实笔名无论被怎么改,陆弥都没啥意见。
他将来又不打算专门吃这行饭,只要别把“陆弥”这个真名放上去就行了。
《秒速五厘米》的出版书零售定价不高,才七毛钱,如果在手术前送,是有所图,涉嫌违规。
但是在手术后送,性质就变了,属于无伤大雅的小谢礼,让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如今因为转载的缘故,《秒速五厘米》已经在沪江市小有名气,不愧是心眼子最多的沪江人,为了平息民愤,在故事后面写了个小预告,既保留了大部分期待感,也不至于让读者被钩得气急败坏。
看到报纸连载之外,还不曾出现在书店里的《秒速五厘米》出版书,让手术医生顿时眼前一亮,这件小礼物的确挠在了他的心头。
医生倒是没有把拿出样书的陆弥往原作者身上去想。
一方面和绝大多数读者一样,以为《秒速五厘米》的作者一个资深的笔杆子,才会把情节写的如此感人,各种写作技法信手拈来,年龄怎么的也得三十岁以上,如果有人说真正作者是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子,怕是十个人听到,十个人都不会信。
另一方面,陆弥带着妹妹从汉东省不远千里沪江市做手术,而且进的还是第九医院,个中关系得相当硬才行,既然能够来这里,那么拿出难得一见的出版书,也就不足为奇。
更重要的一点,陶向红这个名字,更像是人名,而不是笔名。
“医生请保密!”
陆弥在前开办公室前,竖起食指在嘴唇前面压了压。
这小鬼!
为宁馨做完兔唇修复手术的医生笑了笑,目光又落回了手边那本桃花漫天封面的红色文艺作品选《秒速五厘米》上,他是真心喜欢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