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心 第49节

  “你、你咋知道咋用这录音机的?”

  方红梅正拿着那本自己熟悉没多久的翻译说明书,却看见陆弥熟门熟路的上手操作,顿时看愣了。

  “啊?这不写着嘛!”

  陆弥指了指录音机机身上的标识,上面混着几个汉字,意思和发音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更何况他本身就是能看懂的。

  比起拥有两世阅历的陆狗剩同学,福利院的杨老爹才是一位真正的宝藏老战士,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在劝降敌人和看押俘虏时候,顺带着学了点日语、俄语、韩语、英语,还有零星几句法语。

  尽管只会说,不会写,也不认字,掌握的词和句子有限,但是日常简单交流还是勉强够用。

  当年要不是被打仗给耽误了,老杨指定是一块读书的材料,可惜大好青春全耗在了战场上,能从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已是万幸,如今能认全汉字,多亏了组织的扫盲教育。

  向红福利院的孩子只要适龄,就会被送进学校读书,多少有点儿杨老爹想要弥补自己当年遗憾的一些意思。

  三洋双卡录音机播放了一段,又拿出来继续倒带,铅笔杆子卷了几十圈,终于定位到了被抹掉的那一截。

  大概有二十几秒的样子,似乎是一首《小小螺丝帽》,不仅被抹了,还录了音,听起来像是方红梅在自哼自唱《红色娘子军》,大概当时依旧在想着毕业汇报演出的事情,而且还没有死心挑战高难度。

  当再次听到自己稀里糊涂闯下的祸,方红梅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眼瞅着她又要掉下眼泪,陆弥连忙说道:“方同学,你先别急着哭,我问你,你那儿还有空白磁带吗?”

  他心里再次优化了自己的主意。

  “还有三盘!”

  方红梅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了三盘空白磁带,是旭武公社小学的备用磁带。

  “那还行,可以试一试,咱们先把有问题的磁带复制一盒,然后再准备补救的法子。”

  看到三盒空白磁带,陆弥先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情将会变得容易的多。

  “全听你的!”

  方红梅将陆狗剩同学当成了救命稻草,只要能够挽回自己的错误,她什么都愿意做。

  复制磁带需要一边播放一边录音,所以现场不能有其他的声音掺合进去。

  按下播放和录音键的下一秒,陆弥就闪身离开了播音室,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土坯墙的隔音效果还算不错,哪怕会有一些杂音,以小日子的技术水平,应该能够录个七八成。

  就在门外,陆弥借着提前搬出来的板凳,拿出纸和笔,略一思考,便在纸上飞快书写起来。

  “杯子,碗,筷子,笔筒,水桶,皮筋?铁笔盒??字典???……”

  方红梅忍不住读出声来,越读脑子里的疑或就越多,狗剩这是要干嘛?

  陆弥用笔杆子压住自己的嘴唇,以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嘘!默读,不要出声!”同时又指了指一旁的播音室门。

  里面的双卡录音机正在一边播放,一边录制。

  方红梅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强压着心底的不解,用力点了点头,用无声的口型说道:“你写这些干嘛?”

  「乐器,准备重新配音《小小螺丝帽》,你做好准备!」

  陆弥在罗列出来的清单后面写下了这一句话。

  “我?”

  方红梅的眼睛瞪得溜圆。

  「对,由你来唱!把抹掉的歌重新补回去!」

  这就是陆弥想到的土办法,幸亏有双卡录音机,幸亏有三盒空白磁带,无论少哪一样,他的法子都难以实现。

  既然是方红梅的声音把磁带里的《小小螺丝帽》给覆盖了一部分,那么就由她再唱一遍,把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的《小小螺丝帽》重新弥补回来,只要在录音的时候精准掐秒补位,就能够做到天衣无缝。

  “不行不行!”

  方红梅涨红了脸,将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样。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你没得选!赶紧,把东西搜集齐全。」

  陆弥写下的第三行文字,一下子就将方红梅给顶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当方红梅费了老大的力气,把清单上的东西全部凑齐的时候,播音室里的磁带复制已经结束了,陆弥试着回放了一遍,除了新增的录音机底噪以外,十分完美。

  不得不说,把模拟电路这一条技术路线给走绝了的小日子还是有一手的。

  陆弥把播音室的一张桌子腾出来,将方红梅拿来的那些东西分类摆开,给杯子和碗里面倒上份量不同的水,然后拿起筷子轻轻一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立刻散开。

  方红梅这下彻底明白了,陆狗剩这是要拿这些东西做乐器!

  她以前只知道琴、鼓、二胡、笛箫才能演奏出音乐,哪想过寻常的杯子和碗装上水也能当乐器来用,而且敲出来的声音还怪好听的。

  其实公社小学但凡有一架手风琴,陆弥都不用费这么大的事儿。

  公社宣传队倒是有,可惜现在是为了掩盖方红梅同学犯下的错误,一是借不到,二是容易曝露。

  所以只能绕这么大的一个弯子,另外一个原因是老陆曾经泛而不精的玩过架子鼓、吉他、萨克斯、古筝、midi键盘和调音台,就是没有玩过“古老”的手风琴,仓促上手没那么快,远不如敲杯子这么简单。

  陆弥很快大致调好了音,捏着两根筷子,利落地敲了一遍《小小螺丝帽》,又觉得差了点意思,反复敲了几遍,中途停下,增减了一些水量,直到音准和节奏都感觉对了,才抬头冲方红梅咧嘴一笑:“瞧见没?艺术源自于生活,不要脱离群众啊,方红梅同学!有时候看似复杂的事物,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容易。

  方红梅亲眼看着陆弥用第二盘空白磁带录下杯子和碗的敲击伴奏乐曲,声音甚至感觉比扬琴还要好听上几分。

  颠覆对乐器认知的一幕并未结束,陆弥又拿起皮筋,用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撑开,右手食指拨动,很快发出了弦音,再一次调校出了弹皮筋版的《小小螺丝帽》。

第0067节-打起来了

  双卡录音机又一次派上了用场,杯碗版《小小螺丝帽》磁带开始播放,陆弥让方红梅拿着一只海碗扣住撑开皮筋靠近录音机麦克风位置的手,利用碗的凹曲面形状强化聚音,保证足够的音量被麦克风清晰收录,同时用口哨声模拟吹奏乐器,让伴奏配乐变得更加丰富,就这样一边录音一边又叠加进新的伴奏。

  靠着一台双卡录音机,陆弥用两盘磁带来回翻录,一边倒带一边用那些杯碗碟盏之类的土乐器往里面叠新伴奏,硬是配出了《小小螺丝帽》的多重伴奏曲。

  与原本的手风琴伴奏比起来,用土办法配出来的音色反而更丰富,更好听。

  土办法也不是没有缺点,每翻录一次,磁带的底噪就会相应加重,不仅沙沙声越来越明显,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其他隐约可闻的杂音,毕竟公社小学的播音室既不是专业录音棚,也没有相关的录音和剪辑设备,最多翻录个三四次,就已经到了极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陆弥将手头这点儿东西都用到了极致,才勉强弄出了合适的伴奏曲。

  好在之前做金句书签时,陆弥将一双手练得又稳又准,伴奏配音几乎没出过错,几乎是一气呵成。

  反倒是方红梅,因为紧张而频频掉链子,要么唱快了要么唱慢了,再就是跑了调,直到练了小半个钟头,唱的口干舌燥,才总算慢慢摸到了门道。

  一番折腾下来,陆弥凭借着精准的计算,终于将自己配乐加上方红梅歌唱的版本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原版磁带里,前后衔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反复倒带听了好几遍,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成了!搞定!”

  前前后后,足足花了两个小时。

  这还只是一台录音机,要是有四五台,他高低能够弄出一个小型乐队。

  “真、真的没问题了?”方红梅还是有些不敢信。

  就凭他们俩,居然真的把磁带上被抹掉的歌,硬生生给补回来了。

  “没问题了!”陆弥确定加肯定的用力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下一次,你可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了。”

  “没有下一次了。”

  这个教训已经让方红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别忘了找严老师主动认错!”

  陆弥提醒着对方。

  方红梅忸怩地说道:“这个,这个不是已经补上了吗?”

  陆弥语重心长地说道:“领导发现你犯下的错误是一回事,你自己主动承认错误又是另一回事,你以后如果走上工作岗位,千万要记住,你以为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尤其是领导会怎么认为。”

  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总觉得自己能够蒙混过关,殊不知掩盖错误只会犯下更大的错误,让自己在领导那里留下糟糕的评价,以至于失去许多重要的机会。

  先一步承认的错误,别人就不会再抓住这些错误来发作,等于提前规避了这些弱点和把柄。

  举个例子,如果抢先一步自称是扑街,那么就不会再有人来骂你是扑街,当然也不会有人骂你是大神。

  如果能事先解决掉这些错误就更完美了,能犯错,能补救,而且只犯一次,非但不是缺点,反而会成为优点和能力。

  “你怎么懂这么多?”

  方红梅似懂非懂。

  陆弥展颜一笑,理所当然地说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更何况是没爹没妈。”

  普通人家的孩子还在享受着父母的羽翼庇护,孤儿弃儿却只能拼尽全力的活下去。

  方红梅一下子就不作声了。

  犹豫了片刻之后,她才下定了决心。

  “好吧!我去向严老师主动承认错误!”

  “嗯!”

  小孩子犯错天经地义,只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

  虽然比平时晚了三个多小时回到白围生产队,陆弥还是扛起多功能锯齿矛就往山脚的隔离沟赶,他没多说话,直接和福利院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埋头猛挖。

  如今营养跟得上,陆弥一个人能顶至少两个壮劳力,自信能在收工前把落下的进度追回来。

  生产队也真够不当人,把这么重的活儿甩给向红福利院这群老的老、小的小,不过没人抱怨,活儿虽累,但是工分不少给,对于依靠生产队的福利院来说,工分自然是多多益善。

  “狗剩,东西寄出了没?”

  带着孩子们出大力的杨向红老爹没忘了问,以为陆弥晚回来是因为寄东西时遇到了麻烦。

  “寄出了,收了九毛钱,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寄到地方,回来的时候,有同学遇到了困难,我顺手帮了帮。”

  正因为来回的时间漫长,陆弥才急于获取补充卡路里的渠道和争取纸笔墨水这些生产力工具,无论哪一个环节都不能缺少。

  不过他察觉到班主任严萍对曾经答应的麦子和糯米只字未提,而且偶尔面露难色,大致能够估摸着应该是没戏,还好有从百花岭割来的蜂蜜作为替代,保证了可以在短时间内补充血糖的手段。

  “你还会继续写新故事吗?”

  杨老爹读过陆弥写的《质子正》故事梗概和大纲,除了主角的出身背景让人觉得有些遗憾以外,但是内容积极向上,充满趣味感,又不失教育意义。

  福利院看样子要出秀才了。

  正因为老杨的认可,陆弥才放心大胆的寄出去。

  不断挥舞着多功能锯齿矛的陆弥笑着说道:“当然!老爹,不如讲讲你的故事吧!”

  隔离沟里的土方就像豆腐一样,轻轻松松的挖开,然后等着用铁锹和簸箕给送到隔离沟两边。

  “我?我有甚故事好讲!”

  杨向红一怔,随即憨笑着直摇头。

  “比如说年轻时候认识的小姑娘,有没有中意的?”

  陆弥开始为老杨建立关键词。

  福利院的孩子们无不把耳朵支楞起来,狗剩哥干的漂亮,这八卦谁都想听。

  “胡咧咧,哪儿有!俺连家都不记得在哪儿了……”

  杨向红依旧笑着直摇头,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神情仿佛渐渐陷入了回忆。

  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个憧憬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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