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心 第4节

  一个粗壮的胳膊搭在陆弥的脖子上,同样是勾搭的姿势。

  “你谁啊?我姓陆,名弥,不叫狗剩!”

  神特么狗剩,现在谁叫老陆狗剩,他就跟谁急。

  陆伟小同学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突然挣开了陆弥的胳膊,一溜烟钻进了公社小学门口,还不忘回头冲陆弥扮个鬼脸。

  嘁!这个狡猾狡猾的熊孩子!

  “阿扎提,咦!陆弥,你来上学啦,听说你被雷劈了。”

  总算来了一个不叫狗剩的,但是接下来的话同样让老陆血压至少加高了30个水银柱刻度,幸亏年轻,不然就当场要犯高血压。

  啥叫被雷劈了,劳资这是渡劫好么,大道已成,飞升指日可待。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谣言,多半跟那两个熊孩子有关。

  陆弥没好气地说道:“你又是谁啊?不会好好说话吗?”

  又来了一个小女孩,齐耳的短发,素灰长裤,带着补丁的碎花单衣,袖口各自套着土蓝色的护袖套,和陆弥一样挎着个绿包。

  学生们没有统一的校服,书包倒是挺统一,清一色的军绿挎包,既可以装书本,也可以揣手榴弹,用途广泛。

  “哎哟,你生气啦!难道真的被雷劈了?”

  小姑娘笑眯眯地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你可以试试被雷劈一下,一下不够就两下,然后再来跟我说刚才的话。”

  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好男不跟女斗,陆弥没兴趣跟小丫头片子斗嘴,嬴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呃……”

  小姑娘一下子就被怼住了。

  真被雷劈一下,她还能活嘛?所以这是一个无解的话题,直接把天给聊死了。

  毕竟是见识有限的小学生,哪能跟曾经生活在信息大爆炸时代的老陆相比,老陆还没认真起来,小丫头就被击沉了。

  反倒是先前勾搭住陆弥脖子的那个男孩子搓着双手劝说道:“狗剩,红梅,大家都是同学,你们两个别吵架啦!”

  “哼!”

  小姑娘在卡了壳后,就没了继续斗嘴的兴趣,扭头走进校门。

  “嘿嘿,狗剩,你没事了吧!”

  阿扎提还想伸手摸摸陆弥的额头,却被没好气的打开。

  “我叫陆弥,不叫狗剩,你才狗剩!”

  老陆毫不犹豫的抬腿跟在了红梅同学的身后,还需要问个毛路,当然是起驾喽!

  “好好好,陆弥,你厉害!”

  阿扎提就是个又菜又爱撩的性子,实际上连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在这么一会儿功夫,陆弥获得了两个陌生熟人相关信息,阿扎提,红梅。

  阿扎提,意思是“解放”。

  解放,建设,建国,爱国,卫国,爱民,这些都很有年代感的名字。

第0005节-待机少年

  跟着红梅同学和阿扎提同学,七拐八绕的穿过四个院子,终于看到挂在门口的白底木牌上用红漆写着“五(1)班”,陆弥庆幸自己没有瞎逛,这座颇有些年头的土坯砖砌建筑群落复杂程度堪比迷宫。

  因为搭了拖拉机的便利,陆弥到的时间比往常都早,教室里现在只有两三个孩子。

  福利院老十一孟磊和老十二柳红琳在五(2)班,和陆弥的五(1)班都在同一个院子。

  以代为放书包的名义,陆弥利用阿扎提帮自己找到了座位,顺便偷眼看了红梅同学拿出的作业本和课本,封面上有写名字和班级。

  哟!还是语文课委员,同学们一进教室就嗷嗷的收作业本,真是老师的好帮手。

  方红梅小朋友,记住你了!

  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学生进了教室,打水的,扫地的,擦桌子的,整理书包的,嘻嘻哈哈聊天的,开始变得越来越热闹。

  不少学生偷偷打量着陆弥,彼此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偷笑。

  陆狗剩同学忍不住一阵牙痒痒,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自己被雷劈的传言已经人尽皆知,连学校隔壁的拖拉机站看门赖皮狗都知道了。

  哼!老夫道心坚定,无视连魑魅魍魉都不够资格的这些小鬼。

  趁机在教室里游走一圈,记住了所有同学的名字,都是大名。

  但是在很多时候,彼此称呼都会用小名,但是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小名写在课本书皮和作业本上,这种情况只有一二年级才会发生。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

  “请翻开课本……”

  ……

  下一秒,老陆放弃了思考。

  用脑太多会消耗大量血糖,犯不着白白浪费在无谓的小学课程上面,不就是考个一百分,小瞧谁呢!

  福利院的早餐提供的卡路里相当有限,陆弥现在又回到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高能耗年龄段,如果长期陷入低血糖和营养不良,对大脑和身体发育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在成长过程中所必需的发育一旦错过,那就是永远的错过了,以后再也弥补不了。

  两眼无神,表情呆滞的熬时间,必须坚持到饭点儿才能享用那两只大肉粽子。

  缺乏能量供应的陆弥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同桌瞥了一眼进入节能待机模式的陆弥,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儿。

  “哼!”

  学习成绩本来就中不溜的狗剩同学这是彻底放弃了吗?真让人讨厌!

  分数高低和是否会整活儿,往往会成为学生之间的阶级划分界线。

  无论在什么时候,班里都会出现四个特有的群体:优等生,特长生,附庸众和小透明,除此之外,偶尔还会有更惨的那一个,“豆豆”,吃饭睡觉打豆豆的那个豆豆。

  “豆豆”是全班的出气筒,共同的敌人。

  “陆弥同学……陆弥……陆狗剩!”

  “狗剩!”

  陆弥突然一个激灵,魂魄归位!

  啥情况这是?有人叫自己?

  他随即就看到同桌正用胳膊尖顶自己。

  “陆狗剩,老师在叫你呢!”

  我?

  陆弥连忙向讲台上看去。

  五年级的语文老师请假了,现在代课的是一年级的语文老师,今天正好是代第一节课。

  “陆弥同学,‘一边跳绳,一边踢毽子’,你在造句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

  王来娣老师手里拿着一册作业本,面色不愉的瞪着陆弥,虽然是替人代课,却并不意味着她会放低标准,反而更加严格要求。

  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在下一秒登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陆弥默默站起身,向阿扎提同学借了跳绳,向方红梅同学借了毽子,直接就在教室里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一边跳绳,一边踢毽子,动作利索的那叫一个溜。

  他是个会整活儿的,曾经在公司联谊日搞破冰互动时锻炼出来的本事。

  哄笑声不断的五(1)班教室渐渐鸦雀无声,现在是陆狗剩的高光时刻,请诸君张大嘴,瞪大自己的狗眼。

  不间断的从容跳了十来秒钟,再多几秒就要坚持不下去的陆弥立刻见好就收,归还了跳绳和毽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认真说道:“我的想法是‘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1937年《实践论》)。”

  这句话得再过几年,将会被提炼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并出现在《光明日报》上面。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句振聋发聩的话绝对够顶。

  这个时候的人最怕的就是上纲上线,不敢乱说话,但是也最吃这一套,借自于教员的这一句话就顶到了制高点。

  如果没有足够的高度,将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也没有资格登上国内顶流媒体《光明日报》。

  教室里开始响起了掌声,在有人带头后,效果迅速发酵。

  其中一个小胖墩儿格外用力,脸都涨得通红,他叫俞帆,外号小鱼儿,也算是跟陆弥关系比较近的同学,属于同一个小团体。

  反倒是陆弥的同桌,学习委员秦晓芸一脸惊讶又迷茫地看向陆弥,似乎不太愿意相信这样一句听起来很有深度的话语出自这个不爱学习的家伙,说不准是从哪儿听来的,现在拿出来吓唬人,一定是这样的。

  给五(1)班临时代课的一年级语文老师王来娣张了张嘴后,发现班里的学生已经将气氛起哄到了难以压制的程度,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这个造句算你是对的。”

  毕竟做人是要讲道理的,哪怕是在上纲上线的时候。

  陆弥松了一口气,用实际行动抵过千言万语,否则解释就是狡辩。

  用最小的能量消耗办了最大的事情,他真是太难了。

  王老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碰上个刺儿头,心里直郁闷,在高高举起后,不得不又轻轻放下,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点评作业,下一位被点评的同学却因此倒了大霉,抓住点儿小毛病,严厉批评的哇哇直哭。

  陆弥却再次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双目无神,心游天外。

  同桌女同学秦晓芸重新恢复了鄙夷的表情。

  嘁!

  稍微有点儿成绩就骄傲自满,又放弃努力了吗?

  这个时候不应该趁热打铁,争取更大的进步吗?

  要是听到同桌的心声,陆弥大概会叹一口气,真是饱妹子不知饿汉子饥,何不食肉糜!

  但凡有十个馍的加持,他也不会萎靡不振成这个样子,绝对能够送上一出老虎打武松的精彩猛戏。

  可惜没有但凡,继续节能待机……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代表下课的手动摇铃在各个院子巡回,把神游天外,已经刚晃悠到猎户座M78星云的老陆叫回了魂。

  公社小学没有食堂,没有大锅饭,所有师生都得自备伙食,学校所能够提供的只有热水,而且量还不多,得抢着领。

  家里条件不好的娃中午只能眼巴巴的饿一顿,一天吃两顿。

  所以向红福利院还能保证给孩子们一天三顿,杨向红老爹已经是竭尽全力,难免会在生产队欠了亏支。

  老十二柳红琳负责给福利院上学的孩子发放午餐,从小到大,每人一颗烤红薯,到手中时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小哑巴,这是你的!”

  “虫子,拿好,别掉了!”

  “小BJ,一人一个,不许多吃多占。”

  “大头,今天有没有好好听课,要和同学们处好关系,不许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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