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也有意思,不出意外,《青红》是自恨的,是对我们的否定,《美好的时光》会带有弯岛本土文化色彩,《黑社会》大概也是港岛本土叙事。”
“只有我们这边的,只有仇恨,扭曲,破碎,一点美都没有。”
宁昊用笔记了下来,这三部都没出片子,沈逸达就下了判断,正常来说,有可能会判断错,但他又觉得肯定会对。
宁昊感慨,“确实不太像搞电影,倒像是玩政治。”
沈逸达摇了摇头,“戛纳不给主竞赛,未必是坏事。也许他们更看好《绿草地》,想压你一年,给你立立规矩,驯化一下你的思想。”
宁昊无语,这戛纳怪好嘞。
沈逸达分析道:“不过说实话,如果想走文艺片的路子,戛纳确实是三大里面最好的选择。”
“一方面,法国在文化上有几分自主权,不完全受好莱坞和美国控制。”
“另一方面,戛纳会炒作,每年都能弄出几个有热度的话题,不是全靠基金会的钱活着。”
“再加上法国文化在时尚,艺术领域的影响力,如果走文艺片之路,和戛纳搞好关系没有错。”
“怎么样,三大电影节都在向你招手,是不是很难选择?”
宁昊没有犹豫,摇了摇头,“我想走商业片的路。”
“这次去东京,跑了一圈,看了不少东西,文艺片的水太浑了。”
“华语还算好的,欧洲和好莱坞,更乱,没眼看。”
他不好意思笑了一下,“倒是你这边新戏选角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圈子都震天动地,我这才真正想明白,只有依靠市场,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我下部戏想拍个黑色幽默的类型,盖里奇那种。”
沈逸达听完,不由大笑:“你这是开窍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宁昊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慰:“商业片才能迈向电影领域的自由王国,才能真正按照我们的意思拍戏!”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比《绿草地》拿十个奖都让我高兴!”
他之前给宁昊打的预防针,说白了就是把文艺片那层光鲜的外衣剥开,让宁昊看到里面的骨头和血。
但他一直担心,宁昊灵视开了之后,会不会理念崩塌。
毕竟,对于任何一个导演来说,心里都有一块电影艺术的森林。
忽然得知自己的女神,被弄成一副鬼样子,很难说能不受影响。
但宁昊扛住了。
只能说本来就能混出来的人,是有能力的。
沈逸达询问他意见:“《绿草地》这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逸达不想在《绿草地》浪费太多时间。
意识到自己的地位,还有顶级商业片的位置,沈逸达就觉得文艺电影没有什么好搞的。
商业片才能带来真正的影响力。
“柏林电影节吧。”宁昊也是这个想法,几乎没有犹豫,“戛纳在5月,太晚了。从现在到5月,小半年时间,够我拍一部新戏出来了,威尼斯9月更晚。”
宁昊现在恨不得投身于新电影里,对于《绿草地》没有多少期待的。
这部电影,更多是电影之外的实验,而不是电影本身。
“柏林在2月,时间正好合适,去露个脸,把该见的见了,该谈的谈了,回来就能启动新项目,不耽误工夫。”
“行。”这正和沈逸达的心意,点了点头,“那就定柏林。”
宁昊想起了什么,“对了,柏林那个选片人,他想见你一面。听他的意思,不只是想聊《绿草地》,还想和你聊聊你下一部电影有没有去柏林的想法。”
沈逸达不置可否,想屁事,一个选片人心思太多,“让姚雁见一见吧,一个选片人想见我,还不够资格。”
要是电影节艺术总监亲自来约,沈逸达还会考虑一下。
对方手上最大的牌,也就是一个主竞赛单元的名额。
沈逸达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个名额了,这个时候,连锦上添花都不算。
沈逸达要是去了,完全是去捧对方的臭脚,给对方虚构的影响力,填充骨血。
消耗的,是他,以及好不容易赢得的观众的支持。
凭什么?
沈逸达没忘记正事,“你自己的新戏,也要开始构思了。不要因为跑电影节就把主业耽搁了。我的想法是,争取来个无缝连接,柏林电影节结束,你的新戏就启动。”
“时间上会不会太赶?”宁昊期待,但又有些担忧。
“赶是赶了一点,但有压力才有动力。”
沈逸达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放手去干,先从模仿开始,我也会帮你把关,我给你五百万的制片费用。”
“剧本你自己搞,团队你自己搭,拍什么我不干涉,只有一个要求,拍一部好看的电影。”
能赚钱什么的,谁也无法确定,好看就可以。
其实好看就可以赚钱。
因为中国观众的平均水平,是真的世界顶级。
烂片有可能通过营销获得好票房,而好的电影几乎不可能会被埋没。
在好莱坞,《肖申克的救赎》这类电影,只能走录像带,以后是流媒体。
但在中国,《我不是药神》《人生大事》《南京照相馆》这类剧情片,票房都成功了,甚至成为档期赢家。
中国是真把老百姓往人人如龙培养的,中国观众的审美能力,是世界顶级,这不是恭维,也不是吹嘘,这是现实!!!
以后给阿嬷的情书这种没有题材加持,纯剧情片,偏向文艺的,还是地域性的,也能靠口碑走出来。
不过这里的文艺,要是真文艺。
电影艺术是存在的,沈逸达从没否定过电影艺术。
但西方叙事扭曲的肯定不是电影艺术。
沈逸达相信,宁昊拍一部好看的电影,就不会亏。
而对于宁昊来说,完全被这笔钱砸晕了。
作为一个没有证明过自己的导演,一部院线作品都没有,五百万的制作预算,已经不能用宽裕来形容了。
这是大爹啊!!!
而且沈逸达还不干涉创作,让他自己放手去干。
沈逸达看出宁昊很兴奋,劝他别急,“欧洲三大这些,我们一小撮媒体喜欢。”
“我不需要,但你现在需要这张牌来刷履历,来刷刷脸。”
沈逸达走出来了,宁昊还需要继续往前走。
决定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姚雁抽空在会客室,见了弗洛里安·迈雅。
“姚小姐,非常高兴和你见面。”弗洛里安的中文带着德国口音,“我其实很希望能和沈逸达先生亲自谈一谈。”
“柏林电影节对中国新一代导演非常重视,沈先生的作品《新世纪青年》在海外的片商中也引起了关注。”
弗洛里安更想见沈逸达本人。
宁昊是不错,一个中国新一代导演的新面孔,带着一部很对柏林口味的文艺片。
但宁昊只是开胃菜,沈逸达才是真正的大餐。
新一代中国导演的领军人物,一个用两亿三千万票房打破了无数记录的年轻人,更是一个意见领袖。
如果能把他拉到柏林电影节的阵营里,哪怕只是建立初步的合作关系,对他这个选片人来说,是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柏林电影节在欧洲三大里的位置越来越尴尬了。
戛纳有市场和时尚,威尼斯有历史底蕴和艺术声望,柏林有什么?
柏林电影节成立之初就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冷战时期是文化输出窗口,冷战结束后变成了政治议题的展台。
也因此,那些靠电影吃饭的中国导演们,没有几个真心是为了艺术去柏林的。
他们更担心的是,上了柏林的“政治床”,会不会染病。
如果能拉拢沈逸达这样一个既有票房号召力,又有舆论影响力的年轻导演,柏林在中国市场的影响力说不定能翻一番。
如果能转化为文化棋子,那他完全可以借此更进一步,成为某个A类电影节的艺术总监,未来未必不能执掌柏林,或者威尼斯,甚至戛纳。
姚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沈导在忙新电影的筹备,实在抽不开身。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谈也是一样的,我会完整转达。”
姚雁要是知道对方的想法,是真的会笑。
太能幻想了!
把姚姐都逗笑了!
“代理公司的事情,我这边已经和公司沟通过了。”
姚雁直接切入了正题,她是真没心思玩过家家。
眼下《高跟鞋姐妹》项目选角如火如荼进行,招商工作也逐步落实,三千万制作成本,全部收回不说,还有赚头。
如果《高跟鞋姐妹》成绩能达到《新世纪青年》,还要再加三千万,都是电影票房之外的收益。
《绿草地》制作成本才50万,柏林电影节市场本身就小,去掉代理费用,最后能收入几万欧?
而且姚雁也从沈逸达那里获得了整件事的信息,制作《绿草地》这部戏的目的已经达成,就是解决宁昊的思想包袱,不要陷入文艺、商业的纠结之中。
目的已经达到了,沈逸达看重的是宁昊下一部戏,商业电影。
“如果签约了你推荐的那家代理公司,我们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承诺,《绿草地》进入明年的主竞赛单元。”
弗洛里安眯了一下眼睛,“代理公司的推荐只是我个人基于专业判断的建议,与柏林电影节的选片结果没有直接关系,”
姚雁不想废话,“我们选择柏林电影节,是带着诚意的。”
“其他电影节也向我们发出了邀请,戛纳、威尼斯的条件也很优厚。我们只是觉得,柏林是第一次接触我们的,我们愿意和你们合作。”
是《绿草地》选择柏林电影节,不是柏林电影节选择《绿草地》。
弗洛里安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很少遇到像姚雁这样直接把条件拍在桌上的中国电影人。
但弗洛里安也明白,对方手里有牌。
宁昊的《绿草地》在东京的展映反响非常好,各大电影节的选片人都在后面排着队。
柏林不过是诸多选择中的一个,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弗洛里安道:“我会尽力协调,争取让《绿草地》进入主竞赛单元。”
“那就提前感谢迈雅先生了。”
姚雁站起身,说到:“我们这边也会尽快确定代理公司的签约事宜,只限欧洲地区的代理权。日本的代理我们已经交给了北野武工作室。”
送走弗洛里安之后,姚雁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想着想着,有些恍惚。
放在一年前,她还在广告公司给甲方改不知道多少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