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沈逸达取向正常,他可能真要担心一下自己。
宁昊认真道:“还好《绿草地》没辜负你的投资,之前《香火》跑了一圈电影节没有反响,这次终于有了点成绩。”
沈逸达问他:“你知道为什么《香火》没获奖,而《绿草地》这么受欢迎吗?”
宁昊想了想:“题材吧,《绿草地》有环保和自然的元素,老外吃这套。”
沈逸达摇头,没有卖关子,“是因为方向和立场。”
“《香火》的方向是什么?蛮荒到文明,城外到城市。”
沈逸达看着他,“一个年轻和尚,从破庙出发,去城市筹钱修佛像。他一路遇到了很多困难,见识了很多丑恶,但方向始终是往城市走。”
“和尚要筹钱,只有城里才有资源啊。”宁昊说。
“这就是问题。”
沈逸达说,“最后结局是什么?修好了佛像,破庙要拆迁。你说这是荒诞,是讽刺,但这也是发展。”
“是城市发展到了偏远之地,文明不断扩张,战胜了野蛮,甚至还可以解读为,文明战胜了盲目迷信。”
“大方向还是蛮荒到文明,前现代到现代。”
闻言,宁昊愣住了。
“再看《绿草地》最初的本子,几个草原上的孩童,误以为乒乓球是珍珠,要带着它去BJ献给国家。”
“你看着这个方向,从草原到BJ,从边疆到首都,依然是蛮荒到文明,而且还有献给国家的元素。”
“仔细品味,内在也有文明扩张,使得盲目迷信消失,科学思想深入人心。”
“如果按原来的方向拍,这部片子照样拿不了奖。”
宁昊的表情变了,这是他没想过的!
两部戏,大方向如此相同!
“但你帮我改了,我把方向完全反过来了。”
沈逸达道:“对,你后来拍的是三个困在北京城里的蒙古族孩子,带着一头不被驯化的狼往回走。”
说到这,沈逸达笑出声,“为了拍不被驯化的狼,专门驯化了好几只,现在还养着。”
提起这个,宁昊也笑了,“谁知道养熟了,狼不愿意走了,和狗一样。”
沈逸达点头,“从BJ到草原,城市到草原,文明向往蛮荒,野蛮无法战胜,文明溃败了。”
“我小小一改动,你的电影不但入围了,还拿了奖,而且釜山只是开始。”
宁昊坐在位子上,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没想到两部不同题材的作品,叙事上有那么多相似的之处,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沈逸达透彻的分析。
还有那分析背后潜藏的信息,沈逸达似乎知道,乃至于掌握了该如何评奖。
第三十五章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6k求订阅!)
沈逸达没有继续在叙事上说太多。
还是那句话,认知就是财富。
真正的信息差,没必要嚷嚷的人尽皆知。
另一方面,他很清楚,宏大叙事和小民尊严是一体两面的。
只谈理论,谈那些高屋建瓴的东西,听起来痛快,但太虚了,落不了地。
理论不能当饭吃,要看到眼前的好处,这样才能形成正循环。
他要的是宁昊打破束缚自己的锁链,成为他手下的即战力。
沈逸达换了个角度,“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你觉得和小说,绘画,有什么不同?”
宁昊一怔,这个问题太基础了,基础到他几乎不用思考,“电影是综合艺术。”
宁昊的理论知识非常扎实,张口就来。
“电影需要编剧,涉及文学创作;电影的镜头语言和构图非常重要,需要绘画相关;配乐和音效很大程度影响电影质感,又涉及音乐。”
“电影是多种艺术的综合,是视听语言的结合。”
沈逸达点了点头,追问,“从成本上来说呢?”
他用另一个角度,来看电影,“小说可以写在草稿纸上,一个本子才几毛钱,没有纸张,口述也行,说给别人听,一分钱不花。”
“绘画,可以画在普通纸上,也不需要花太多钱,画在地上,拿根树枝就能画,什么钱都不花。”
“电影,可以不花钱吗?”
沈逸达谈论的电影,谈的是最基础的,物质基础。
正如人先要满足吃喝拉撒,才能从事艺术和技术上的领域。
物质基础,才是地基。
想了想,宁昊老老实实摇头,“不能,电影......最便宜的,最小成本,也要几十万。”
胶片、摄影机、灯光、录音、演员、场地、后期......
就算不用胶片,也一样需要很多钱。
每一项都是钱。
哪怕是学生作业级别的独立电影,用最简陋的设备,最少的人手,也要不低的成本。
“几十万。”沈逸达砸了咂嘴,感慨道,“能在BJ买一套房子了。”
“是啊。”宁昊也深有感触,他也拍过长片。
拍《香火》的钱,就是拍广告、拍MV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攒了好几年。
要不是沈逸达后来投了《香火》,他当时真的要把积蓄全部掏空。
沈逸达又问,“你觉得文艺片和商业片,哪个更独立?哪个更自由?”
闻言,宁昊下意识就有了答案,“文艺片,文艺片更自由,更独立,更有自我表达。”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也是电影圈的共识。
商业片要向市场妥协,要向观众低头,要迎合大众口味。
文艺片不用,文艺片是艺术,是导演的自我表达,是纯粹的创作。
沈逸达不置可否,“那我问你,文艺片怎么收回成本?一部电影,最少几十万成本。”
“文艺片收回成本,靠什么?”
“靠冲奖。”宁昊不假思索回答,“拿了奖,就有奖金,版权也就值钱了,有海外发行,有艺术院线放映。”
沈逸达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和宁昊这种聪明人聊天还是很顺畅的,“冲奖需要上国际电影节,国际电影节,有数的就那么几个。”
“代理公司,也就是那么几家,我们这次在釜山,柏林选片人那个什么迈雅推荐的代理公司,都是一个圈,文艺圈挺小的。”
宁昊点头,隐隐有所悟,但又差一点。
“文艺片最终的资金来源,是什么?”
沈逸达自己说出了答案,“是财政拨款。”
“我们在釜山电影节,见到了当地文化部门的人。电影节的开支,有很大一部分是当地拨款。”
“这方面,欧洲三大电影节也不例外,戛纳,柏林,威尼斯,都是靠政府拨款撑着。”
“电影节靠拨款,代理公司靠电影节的选片人吃饭,选片人的口味决定了什么电影能入围,什么电影能拿奖。”
“拿了奖,版权买手才出价,艺术院线才排片,整个链条,资金的源头就在拨款。”
“文艺片再怎么成功,吃的还是财政。”
霎那间,宁昊的表情很精彩,已经有所明悟。
沈逸达继续往下说,直接用自己举例子,“《新世纪青年》成功了,你说,我的下一部戏,会缺投资吗?”
宁昊摇头。
不仅不缺,现在外面捧着钱想投沈逸达下一部戏的人。
沈逸达霸气十足,“你把钱送到我这里,我都不收!”
“下一部戏,我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发行得按我的要求来,投资也得按我的条件谈,一切我说了算。”
“除非我下一部戏失败了。”
“只要我还能赚钱,还能让投资方赚到钱,我就是自由的。”
他看着宁昊,笑的很玩味,“这一点,文艺片能做到吗?”
宁昊虽然不想承认,但已经明白沈逸达的意思。
文艺片,似乎没有那么独立。
沈逸达道:“墨镜王,够大牌了吧?和戛纳的关系够硬了吧?但你看他的电影,从选题到剪辑,从节奏到表达,他能完全不顾及戛纳的审美吗?”
“你信不信,他真要拍好莱坞电影,依然要乖乖写剧本?”
沈逸达挥了挥手,“所有问题的关键,是钱,是资源,从哪里来!”
“文艺电影最终不是市场买单,圈子小,只能在电影节,版权买手,艺术院线放映端里循环,没有多少外部资源补充。”
“看似自由,但链条上那几个关键节点,拨款,入围,发奖,这些节点的决策者,他们的口味,他们的意志,决定了文艺导演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
“不管多大的导演,在这个体系里,都必须获得他们的认可,接受他们的指导。”
在宁昊耳朵里,沈逸达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很简单的道理,只是他从前没想过。
沈逸达道:“文艺片看似独立,看似自由,但实际上被包养。”
“商业电影,最终是市场买单,是观众买单,看起来要向市场妥协,向观众低头,但市场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市场没有具体的意志,市场是千千万万个人的总和。”
“你只要能让他们买票,你就赢了,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你不需要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的脸色。”
“市场是模糊的,是没有意志的。”
“而拨款是有意志的,拨款的背后,是有具体的人的。”
“文艺片看似独立自由,实际上是被包养。”
“商业电影看似被观众包养,实际上才是真正的独立自由之路。”
宁昊沉默。
沉默且震惊!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唯有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