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的余光扫到了桌上那台传真机。
“如果传真机响了，你就帮我看一下。”
平清杉走之前的原话。
菅井友香的手从门把手上，又缩了回来。
但凡跟平清杉呆过的人，无论是运营的工作人员，还是女孩们，都知道，这男人交代的事情，最好别打折扣。
不是说他会发脾气，而是他交代的事情，通常都有他的理由。
你当时觉得是小事，事后往往发现不是。
想到这里，菅井友香又看了一眼传真机。
说起来这东西也挺有意思的。
2010年了，电子邮件都普及多少年了，日本的企业和电视台还在大规模使用传真机。
菅井友香从小到大对这玩意倒不陌生，家里也有一台，她妈用来接学校通知的，但平清杉不一样，他经常吐槽这事。
“全世界可能就日本还在用这个了。”
菅井友香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表情，一种介于无语和认命之间的状态。
后来她才知道，平清杉在华夏那边的业务，几乎全部是电子化的，邮件、即时通讯、云端文件，什么都有。
可一回到日本这边，对不起，请发传真。
合同要传真。
电视台的确认函要传真。
甚至有时候改个节目脚本的某一页，也要传真。
平清杉刚来日本的时候被这事搞得很崩溃，后来也就习惯了。
不过他一直私下说，日本在这件事上的保守，会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付出代价。“信息传递效率低这件事，不会因为你习惯了就变得没有代价。”
当然，这对于正站在门口纠结的菅井友香来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传真机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而且现在的传真机，大部分就算真来了传真，也不需要人操作。
所以，纠结了一小会之后，检查了一下传真机，确认有纸，而且也设置了自动接收之后，菅井友香就打算追出去。
然而，就在菅井友香转身，手再次搭上门把手的时候。
“滋——咔咔咔咔——”
传真机响了。
菅井友香回头看了一眼传真机，说实话，她本来没打算看的。
一方面是因为这东西大概率是工作文件，另一方面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后院走廊里的西野七濑和正往那边走的平清杉。
但偏偏，十几岁的女孩嘛。
你越告诉自己“别看”，那个好奇心就越往上拱。
传真纸已经完全吐出来了，正面朝上，就那么躺在出纸托盘上。
一眼。
就一眼。
然而...只看了一眼，菅井友香就愣住了。
这是一张交易确认函。
格式很标准，发件方是一家位于横滨的海事资产管理公司，收件方赫然写着平清杉在日本的投资公司，清杉基金。
菅井友香对平清杉的生意不算太了解，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毕竟她的老爹偶尔会聊到一些事情，所以她倒是也清楚，平清杉除了做娱乐，手底下还有别的产业。
不过具体是什么，平清杉倒也没跟她细说，她也没问过。
当然了，这张传真之所以让她发呆，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交易金额一栏，清清楚楚写着50亿日元。
菅井友香眨了两下眼睛。
又看了一遍。
50亿。
日元。
不是50万，不是5000万，是50亿。
“什么东西这么贵！”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声音还挺大，说完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
然后她又低头去看传真的内容。
交易标的物写得也很清楚：邮轮“大洋二号”（TaiyoⅡ），总吨位约4.6万吨，2003年开建，2006年投入运营，标准载客2000人。
菅井友香对邮轮不算陌生。
小学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带她去玩过，但...坐邮轮和买邮轮，差别还是很大的。
50亿日元....这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平清杉买邮轮干什么？单纯的投资吗？
菅井友香又仔细看了一遍传真，这次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确认函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基于2009年12月评估价格，参照当前远东地区二手邮轮成交均价，经双方协商确认最终交易价格”。
另外还附了一页船舶基本信息，上面列了一堆技术参数，什么主机功率、航速、船级社认证之类的，菅井友香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有一栏她注意到了——新造价格：约110亿日元。
110亿的船，50亿买。
打了个对折还不到。
“感觉还挺划算的？”
菅井友香这段时间，悄悄摸摸的其实也在自学一些商业的东西，倒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想要追赶平清杉。
所以，看到这个传真。
她还真的在想，平清杉为什么要买，为什么会是这个价格。
当然，菅井友香获取信息的渠道还是比较窄的，平时也不关注这些，事实上，平清杉之所以能以这个价格买到这个等级船。
原因很简单。
2008年金融危机的冲击波，到2010年还远没有消散。
第65章 梨花带雨
特别是航运和邮轮行业，受到的影响极其深远。
道理很简单，船是重资产中的重资产，一艘邮轮的日常维护成本可以用“烧钱”来形容，燃油、港口费、船员工资、保险、定期检修，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行情好的时候，这些成本靠客源撑得住。
行情一塌，客源断了，但成本可不会跟着断。
船停在码头不开，每天也在烧钱。
欧美大量中小型邮轮公司在2009年到2010年之间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船被拿出来拍卖。
日本稍好，但也没好到哪去。
日本三大船社——NYK（日本邮船）、MOL（商船三井）、K Line（川崎汽船），这三家在2009年到2010年都在大幅缩减邮轮业务。
和索尼卖大楼是一个逻辑。现金流吃紧的时候，非核心资产第一个被砍。
对邮轮公司来说，非核心资产就是船本身。
但船这个东西，跟大楼还不一样。
大楼在东京市中心，总归有人接。可一艘4.6万吨的邮轮，你要找买家，得面对一个很尴尬的现实谁来买？
全球邮轮市场的运力在金融危机前已经相当饱和了。欧美的大型邮轮公司，嘉年华、皇家加勒比、诺唯真，自己的船都开不满，不可能再去接二手船。
那增量市场呢？
答案是没有增量市场，包括华夏，华夏中产阶级的消费升级真正传导到邮轮旅游这一块，还得再等几年。
买家少，卖家多，价格自然崩。
一艘2003年开建、2006年才投入运营的中型豪华邮轮，放在2007年，放到2013，都是有价无市的，你根本买不到，因为没人卖。
可放在2010年，就不一样了。
平清杉50亿拿下，这个价格说不上捡了大便宜，但绝对不算亏。
当然了。
对当下的菅井友香来说，她只知道，平清杉买了一艘50亿日元的船....
怎么说呢，有点惊讶，但又没那么惊讶。
看着这个数字，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骄傲，有点心虚，又有点兴奋？
菅井友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纸，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西野七濑还在后院哭着呢。
菅井友香把传真纸放回托盘上，快步出了办公室。
合宿所一楼的走廊灯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打在木地板上，拐过拐角，推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灯没开，只有从室内漏出来的光照过去，照亮了两个人。
西野七濑整个人缩在平清杉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而平清杉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频率很慢。
这画面，怎么说呢。
有点暖。
要是在电视剧里看到，菅井友香高低得给导演点个赞。
可这是不是，而且从平清杉离开办公室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分钟，十几分钟啊。你这大猪蹄子速度是挺快的啊。
听到菅井友香的脚步，平清杉先抬头看过来，表情很正常，就是那种“哦你来了”的样子。
但西野七濑的反应就大了。
她整个人从平清杉怀里弹开，速度之快，跟狼人杀被电椅电到有得一比。
眼睛肿着，鼻头红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在看到菅井友香的那一瞬间，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粉色。
“友、友香…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
菅井友香很想问这个问题。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抱他？你没有在他怀里哭？还是你没有攥着他的衣服不撒手？就刚刚那个攥法，菅井友香觉得衣服都要被拽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