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迟疑:“若要传授医术与改良农耕,总需有具体的章程与教习之人。贫道虽懂些医理道术,却非精于此道。”
“此事交给我。”
易安道:“我家中藏书甚丰,历代医书、农书皆有收藏。这几日我会整理出简易的方剂集与耕作要诀,再配上图解,即使不识字之人也能按图索骥。至于教习之人——”
他顿了顿:“先从我们自己开始。你、我,再加上几位信得过的同道,先学会,再传授。”
张梁眼中泛起一丝光亮:“如此甚好。”
三人牵马出庙,晨雾笼罩着乡野小道。
远处的钜鹿郡城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尚未开启,城墙上值守的兵丁身影模糊。
易安勒马,望向张梁:“张梁道友,回城后你我不宜公开同行。你且先往南走,绕道从西门入城。我在东门等候开门。”
张梁会意:“贫道明白。”
马蹄声在晨雾中分作两道,一南一东,渐渐远去。
目送张梁离开,易安转过头看向了身边不发一言的阿宝。
“阿宝。”
“啊?少爷。”
“不仅仅他要学,你也要学。”
“我吗?”
“是的,之后我不仅仅会传授你医术,还会传授你道法。”
阿宝自幼跟在他身边,是他最信的过的人。
阿宝听到易安的话,眼神中突然绽放出璀璨光彩,重重的点了点头。
三日后的傍晚,土地庙中聚集了六七个人。
除了易安、张梁与阿宝,还有四位张梁引荐的道友:
一位是游方郎中打扮的枯瘦老者,姓陈,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箱;
一位是年约四十的农人模样男子,皮肤黝黑,双手结满老茧,姓王;
一位是年轻些的读书人,衣着简朴却整洁,姓李;
最后一位是个沉默寡言的壮汉,腰间别着一把柴刀,姓赵。
易安事先已让阿宝将庙内简单清扫,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充作座位。
中央生了一堆小火,既照明又驱散晚间的寒意。
“诸位道友。”
张梁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今日相聚于此,皆因心怀济世之念,不忍见百姓受苦。”
“这位是易安道友,想必有些朋友已听过他‘小良师’的名号。”
听到这话,别人什么反应不清楚。
反倒是易安整个人突然愣了一下。
这名号,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有网络就是这点不好,消息流通的实在是太慢了一点,这种名号他作为当事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不过他还是稳住了心态。
众人的目光投向易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疑惑。
易安拱手还礼,也不多作寒暄,直入主题:“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共商一事:如何在这乱世之中,为黎民百姓多谋一条生路。”
他示意阿宝将这几日准备的物事取出——几卷抄录的简易医方、农事图解,以及一张画有钜鹿郡及周边地形、标注了数个村庄位置的草图。
“张梁道友与我商议,欲在各处村庄设立‘义舍’,储粮存药,并传授基础的医术与改良的农耕之法。”
易安展开草图,指尖轻点:“首批选定了这五处村庄。它们位置相对隐蔽,村民多受过我们中某位的救助,易于接纳。”
陈郎中凑近细看草图,又翻了翻医方抄本,眼中露出赞许:“这些方子配伍得当,药材也多是乡野易得之物,实用。”
王农人则盯着农事图解,指着其中一幅:“这‘垄作法’与‘代田法’的改良……若能推行,一亩地或可多收三成。”
易安点头:“正是。但单有法子不够,需有人去教,需有粮种去播,需有药材去配。而这,便是今日请诸位共谋之事。”
李书生沉吟道:“易安公子志向高远,只是此事耗费甚巨,一旦被官府察觉,恐有灾祸。”
“李兄所言极是。”
易安平静道:“所以需暗中进行,步步为营。”
“钱财物资,我家中可支撑初期所需。”
“但更重要的是人——可靠之人,能深入乡野,与百姓同甘共苦,耐心传授之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皆是张梁道友信重之人,也是真正关心民间疾苦的同道。”
“今日之言,出此庙门,便不可再提。”
“愿意参与此事的,我们便是同志,今后祸福与共。”
“若觉风险太大,此刻离去,我等绝无怨言,只望守口如瓶。”
庙内一时寂静,只有火堆偶尔的噼啪声。
赵姓壮汉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我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
“但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了易子而食的惨状。若能有法子让娃娃们多吃口饭,我愿出一份力。”
陈郎中捋了捋胡须:“老朽行医半生,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这世道。”
“若此策能广济百姓,老朽愿将毕生所知,整理传授。”
王农人重重叹了口气:“庄稼人只盼地里多收几斗粮。”
“这农法若真能成,我愿第一个去试,成了再教给乡亲们。”
李书生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读书人常言‘达则兼济天下’,如今天下糜烂至此,若只求独善其身,读这圣贤书又有何用?”
“李某不才,愿负责文书联络、编订教习之材。”
易安与张梁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
“既如此。”
易安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今日起,我等便为‘太平道’之始。”
“不求闻达,不图富贵,只愿为这乱世中的百姓,织一张能暂避风雨的网,寻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张梁亦起身,肃然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非是妄言,而是我等心之所向。道阻且长,愿与诸君共勉。”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坚定的脸。
第86章 :被盯上了
破庙里的火堆彻夜未熄。
易安与众人围坐,将“太平道”最初的框架一点一点搭建起来。
草图铺在石板上,被几块小石头压住边角。
陈郎中借了易安的笔,在几个村落旁标注了常见的疫病;
王农人则指出哪片土地适合试种新法;
李书生正襟危坐,已开始构思如何将医方农术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诀,方便不识字的乡民传诵。
“首要之事,是让这五个村子的百姓,今冬不饿死人,明春有种子下地。”
易安的手指划过草图:“陈先生、王大哥,三日后我们一同去这最近的‘小林庄’。药材与粮种我已备好第一批,藏在城外三里处的山神庙后。赵兄——”
赵姓壮汉抬起头。
“劳烦你联络往日走镖时相熟的兄弟,暗中打探各郡县粮价、药价,以及……官仓守卫的轮值情况。”
赵壮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点头:“明白。”
“李兄。”
易安转向书生:“教习材料不必求全,但务必简明。字要少,图要清楚。第一批先编‘常见急症三汤方’与‘抗旱播种四要诀’。编好后,我来誊抄。”
李书生郑重应下。
张梁始终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联络之事,交由贫道。贫道这些年行走乡野,识得几位真正心怀苍生的道友。他们或许不敢参与大事,但若只是传授医术农法、设立义舍,应当愿意相助。”
“如此最好。”
易安颔首:“但务必谨慎,宁缺毋滥。”
夜渐深,众人将分工细则又推敲一遍,约定半月后再聚于此处,互通进展。
临别前,易安取出几个沉甸甸的布袋,分给众人:“内有些许银钱与干粮,算是初期的盘缠。行事在外,莫要苦了自己。”
陈郎中接过布袋,手微微一颤——这重量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深深看了易安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布袋仔细收进怀中。
众人分批次悄然离去,融入夜色。
破庙里又只剩下易安、张梁与阿宝三人。
火堆已燃尽,余烬泛着暗红。
“易安兄弟。”张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真能成吗?”
易安没有立刻回答。
夜空中星子稀疏,四野寂静。
他走到庙门口,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泛起的一线灰白。
那是黎明前的天色,最暗,却也预示着光将至。
“成或不成,不是我们现在该想的。”
他转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我们该想的,是今日要救哪几个人,明日要教哪几个村。一砖一瓦地垒,一线一缕地织。”
“至于最后是筑成高墙,还是织成大网——”
易安顿了顿:“交给时间,也交给这片土地上,所有还想活下去的人。”
张梁沉默片刻,释然一笑:“是贫道着相了。”
阿宝已将马匹牵来。
三人翻身上马,这一次,他们并辔而行,朝着晨雾中逐渐清晰的钜鹿郡城驰去。
城门刚开,守卒睡眼惺忪地检查着寥寥无几的行人。
看到易安三人,那小头目还记得前几日“符水治病”的事,竟咧嘴笑了笑,摆摆手便放行了。
入城后,张梁自去联络旧识。
易安则与阿宝直奔城南的易府。
只不过今天,府中的气氛有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