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已示意阿宝等人开始往锅中注入清水,倒入粟米。米香渐渐溢出,易安打开药材包,将预先配好的几味常见草药投入锅中,口中低声念诵着《太平经》中的祝祷词句。
百姓们眼巴巴地看着那三口大锅,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无人敢上前,他们本能地畏惧着——畏惧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更畏惧不远处城门楼上那些兵丁的目光。
易安取出一张符纸,当众展开。
朱砂绘制的云纹敕令在晨光中隐约流转着微光——那是他用自身真气刻意激发的效果。
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符纸上虚划几道,随即手腕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飘入锅中。
“此为‘祛疴符’,可除汤中浊气,增其药效。”
易安平静地解释道,转身舀起一小碗刚煮沸的粥汤,当众饮下一口:“诸位无需疑虑,此汤只为祛病强身。”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她怀中微弱地喘息。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易安面前:“小先生……救救我儿……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易安连忙扶起妇人,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搭了搭脉。
他回头吩咐阿宝:“取一包‘小儿健脾散’来。”
随即亲自盛了半碗稀粥,将药粉仔细调入,递给妇人:“先喂孩子喝下,这符水能治你儿子的病。”
说完顿了顿,当着守城士兵的面,将符纸烧成灰丢进碗中:“稍后再领一碗稠的,你自己喝下。”
妇人颤抖着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
孩子起初还无力吞咽,几口温热的粥汤下肚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小声地喊了句“娘”。
这一声“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涟漪。
人群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
阿宝和家仆们维持着秩序,一一分发。
每一碗粥递出时,易安都会低声念一句“福生无量”,既是道门祝语,也是他心中无声的叹息。
城门楼上的兵丁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个小头目探出身来,皱着眉打量许久。
旁边的兵卒低声道:“头儿,是易家那位公子。好像是在施粥,咱管不管?”
小头目眯着眼,看到易安一身道袍、举止俨然,锅中确实飘着药草味,百姓也只是领了“药汤”便退到一旁安静进食,并未聚众喧哗。
他撇了撇嘴:“瞎说什么呢?施粥犯法!哪有人施粥。”
“这不就是又一个云游道士,在这发放符水骗人呢么?”
他翻了个身,嘟囔道:“管什么管。”
易安眼角余光瞥见城楼上兵丁未加干涉,心中微定。
他一边分发粥汤,一边观察着领粥的百姓。
看到一个老汉领了粥却不急着喝,而是小心地藏进怀里,易安问道:“老伯为何不食?”
老汉苦笑道:“家中还有老伴卧病在床……小先生这‘神汤’,老朽想带回去与她分食……”
易安沉默片刻,转身又盛了满满一碗:“这碗您在此用了,那一碗带回去。您自己若倒下,谁来照顾大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止咳平喘的草药,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老汉愣住了,眼眶瞬间通红,哆嗦着嘴唇,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远处。
来寻易安的张梁站在不远处。
怔怔地看着冒险施粥的易安,嘴唇颤抖,眼角湿润。
第84章 :太平道
夜风渐起,吹得灶火明灭不定。
不远处的城门在暮色中如巨兽森然伏卧,墙上巡弋的火把已次第亮起。
将最后一包草药递到一位咳嗽不止的老者手中,易安看着对方千恩万谢的离开,这才缓缓直起身。
阿宝压低声音:“少爷,粟米已经发完了,天色也已经晚了。”
易安点点头,目光略过周围或蹲或坐默默喝粥的百姓。
许多人喝完仍旧不舍得离开,只是蜷缩在墙根或者树下。
眼中那点因为一点热粥而短暂亮起的光,此刻正随着暮色一同暗淡下去——因为他们明白,等到了明天,生活就又会重新变得凄惨了起来。
“收拾吧。”
易安将一切全都看在眼里,默默开口说道。
家仆们开始收拾锅灶,易安则是跟阿宝一起走向张梁——后者已经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了许久。
他其实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张梁来了,只是一直没去打招呼。
一是因为这边确实太忙了,离不开人。
二也是有意,想让这位未来战友看清自己救世的决心。
亲眼见证过这乱世之后,此刻的易安心中已经完全认可了太平道的思想跟作为。
如此天下,必须要有人出手终结才行。
哪怕因此掀起乱世开端,也总要给天下百姓一个选择如何活下去的机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宛如牲畜一般,等待被沉重的赋税碾死。
“让道友见笑了。”
易安在张梁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虽然杯水车薪,但还是看不过去。”
“恰恰相反。”
听到易安这么说,张梁却郑重地摇了摇头:“道友今日所为,已经让贫道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
他看向那些百姓:“寻常施粥,只是暂解饥渴,甚至可能引来官府弹压。”
“但道友以符水之名,行济世之实。”
“如此一来,既规避了律法苛责,又让百姓得了实利,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让他们记住了,这世道里,还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想加入。
虽然没有明说,但所表达的意思就连旁边的阿宝都能听懂。
易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城墙上飘忽的灯火。
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向张梁,低声道:“这些终究只是苟延残喘。今日能救十人、百人,明日呢?后日呢?唯有根除毒瘤,才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这一刻。
张梁看着易安,从他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火焰被他压抑在情绪深处,仿佛要将这个腐朽的王朝燃烧殆尽。
茅屋一别,这是他第二次从易安口中听到这番理论。
这次更是直接,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直白地说出了自己想要的野望。
灶火的余烬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如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远处城墙上的灯火摇曳不定,映在张梁眼中,却像是被易安的话语点燃了某种沉寂已久的火焰。
张梁沉默了许久,夜风拂过他打着补丁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定定地落在易安脸上。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道友……不,易安兄弟。”
“今日所见一切,贫道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
张梁语气苦涩。
他一直在致力于救人,可仅凭他一个人,自己吃饱饭其实都成问题,凭借一身道法能救下的人甚至都不如易安这一次施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得。
看着易安,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请求:“请让我,跟你一起吧。”
无论做什么,无论要怎么去做。
我张梁这三尺身躯,这三十年苦修道法,你尽管拿去用。
只是,请让我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的灿光,城外施粥处只余下零星的几点炭火微明,与不远处城墙上的灯火遥遥相对。
张梁那句“请让我,跟你一起吧”在夜风中久久未散。
仿佛不是请求,而是誓言。
易安静静地看着这位未来的“人公将军”——此刻张梁已经褪去了那日所见那种,属于初见时游方道士的疏离与茫然,眼中的火焰纯粹而坚定。
那是真正看清道路、并决心走下去的人才有的眼神。
易安看着张梁的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还有一点让他有些纳闷。
毕竟按照正常的时间线里,张梁现在应该是跟张角混在一起,筹备着太平道起事才对。
可这家伙想通了之后,没有回头找张角,反倒是申请加入自己的小队是什么情况。
不过无所谓了。
反正易安为了九节杖,最终都是要跟张角打交道的。
现在就当是提前投资了,虽然没整明白张梁到底什么情况,但跟他交好显然是有利于自己后续计划。
无所谓了,自己目前的路线跟太平道不谋而合。
总之都是要掀翻这个乱世。
自己干还是跟张梁一起干,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得把话全都说清楚才行。
“张梁道友。”
易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可想清楚了?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便永无回头之日。”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城墙:“朝廷视我们这种人如同眼中钉,哪怕只是行医施符,也随时可能被扣上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更别说你我所谋,更是要跟整个朝廷、与天下氏族为敌。”
“会流很多血,会有很多人为此丧命。”
“可能包括你我的命,包括很多无辜者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