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骤然安静,良久,才传来白素贞带着颤音的话语:“大师……为何?”
她本就做好了此生都在塔下偿还罪孽的准备,可今日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罪孽深重,镇于塔下思过赎罪,是应有之罚。”
易安声音无波,“但本性非恶,千年修行不易。”
“若能诚心悔悟,潜心向善,天地自会予你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非赦免,而是考验。”
“你若借此机缘再生妄念,或修行不力,禁制将即刻复原,且永无再启之日。”
言罢,他不待塔内回应,便抬步离开。
朝阳已升,金光镀上雷峰塔顶,将那斑驳塔身映出几分暖色。
风中,传来白素贞最后的话语:“易安师傅,是因为小青吗……”
这次她没叫法海,而是易安。
易安一顿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离开了。
算起来,自从十年前一别,小青竟真的再也没回来过一次。
直到这时,有僧人快步跑了过来:“住持!有人找你!”
易安疑惑:“谁?”
那僧人却只是摇头:“不知,不过他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
易安听到这里,脚步加快向着山门走去。
待看清来人,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您。”
“怎么?你小子原本想的是谁?”老道领着徒弟,笑呵呵的打趣:“小青?”
“都有徒弟了,还是这么不正经。”易安摇了摇头答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没否认老道的话。
“乖徒弟,叫法海大师。”
“法海大师。”
老道的徒弟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乖巧可爱,全然不像老道一样不正经。
易安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二人回到了寺庙当中。
十年未见,金山寺重建完毕后比起之前更加恢弘。
在易安的主持下,金山寺这十年的威望已然到了顶点。
法海大师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只是一个名字,就让周围百里内无任何妖邪作祟。
可如今面对故人,他仿佛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小和尚。
“可惜,你不能喝酒。”
老道啧了一声:“总感觉少了些兴致。”
说完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用袖袍擦了擦嘴说道:“小青姑娘……”
“有信儿了。”
第49章 :此去南下
老道话音落下,禅房内骤然寂静。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拉出斜长的光影。
易安执壶斟茶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茶水沿着杯沿溢出少许,在榆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故作平静的抬起头,眼神中的急切就连老道的小徒弟都看的明白。
此世三十年,小青早已跟他的家人没有什么分别了。
一别十年杳无音信,说不担心才是假的。
老道看他这反应只感觉有趣,摸了摸胡子笑的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早知如此,当初赶走人家干嘛呢?”
易安却只是摇了摇头,给出了跟十年前相同却又有所不同的回答:“她为别人活了太久,不该因为白素贞、因为我,就此把她困住。”
“也该为自己活一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老道看着面前的“小和尚”,摇了摇头。
一别十年,恍如隔世。
一转眼的时间,当年的小和尚都人到中年了,可有些事情至今仍旧不懂。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就放不下。”
用手敲了敲桌子,老道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都不说小青,就算是换成你,真能放下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于是易安只是低头,不语。
果然是修佛修傻了,道家说,一切随心,你当下想做的事情就是你应该做的。
易安,你犯了“我执”。
听到这些话,易安果然抬起头开口:
“她这些年……”
“江南,姑苏城外。”
老道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角:“十年前那丫头离开金山寺后,一路南下,最后在太湖边的一个小渔村里落脚。”
“隐去妖气,化作寻常女子,靠织网捕鱼、偶尔帮村人看病过活。”
“没人知道她是妖,只当是个性子孤僻、医术不错的孤女。”
易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深褐色的佛珠——那是住持爷爷圆寂后留给他的旧物。
“她……可好?”半晌,他问。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老道叹了口气:“头几年,听说常对着金山寺方向发呆,有人问她是不是在等谁,她只摇头。”
“后来渐渐话少了,但救治村人、帮衬孤寡,从未间断。十年前那场劫难后,她身上妖气淡了许多,反倒多了些……人气。”
“人气?”
“悲悯、牵挂、孤独……这些本是人该有的东西。”
老道看向易安,目光复杂:“那丫头,把自己活成了人的样子。”
易安垂眸,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动。
十年间,他无数次想象过小青的去处——或许回了深山继续修炼,或许游历四方斩妖除魔,却从未想过她会隐于市井,以凡人的方式活着。
也对……
深山修炼会想起姐姐。
游历四方会想起他易安。
这并非他本意,可最终却让小青成了最煎熬的那个人。
老道看着易安出神的样子,也是有点无语了。
自己话都说到这里了,这臭小子怎么还是不懂呢。
早就说他应该当道士,这些臭秃驴就是这样,拧巴纠结还不通人性。
换成自己,早就破戒还俗下山成亲去了。
什么他娘的佛门戒律,什么狗屁的人妖殊途。
道爷根本就不在乎。
可他却不知,易安顾虑的根本就不是佛门戒律,一身苦修为了小青舍弃了又有什么心疼的。
可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们的相遇,只是一次跨越千年时空的邂逅而已。
不过……老道也许才是对的。
在此世当了三十年法海,也该做一次易安了。
白素贞的罪需以岁月救赎,许仙的恶需以生死偿报,而他自己与小青之间……最起码也该有一个真正的告别。
“我会去。”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待寺中诸事安排妥当,便南下姑苏。”
老道有些意外,打趣开口:“你不怕再见她,动摇修行?”
“不重要了。”易安洒脱一笑,仿佛又变回了十年前的小和尚。
老道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拍腿道:“好!这才像话!老子当年就说你这性子不该当和尚……罢了罢了,不说这些!”
他仰头饮尽壶中残酒,拽起一旁打瞌睡的小徒弟:“走了!等你南下回来,再找老子喝酒……哦对,你不能喝,那就喝茶!”
说罢,摇摇晃晃推门而出。
哼着荒腔走板的道谣,身影渐融入夜色。
易安独立窗前,望向南方。
云层散开,月光洒落。
照亮山道蜿蜒,仿佛通向某个久别的渔村,某个烛火昏黄的小屋,某个十年未见的青色身影。
寺中诸事纷繁,住持骤然离寺并非小事。
接下来的几日,他召来几位沉稳持重的年长僧人,一一交代。
经藏阁的修缮扫洒、弟子的课业考校、山下田产的租佃、每月定期的义诊施药……桩桩件件,巨细靡遗。
他将象征住持权责的袈裟暂交于监院了尘法师,嘱其在自己离寺期间,代为主持寺务。
“住持此行……”
了尘法师双手接过住持袈裟,迟疑片刻,终究问道:“归期几何?”
易安却只是偷偷冲他眨了眨眼睛:“不回来了。”
了尘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家住持似得。
法海住持向来不苟言笑,何时有过这种顽童似得表情。
不过,总感觉主持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