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瞳孔骤缩:“九节杖?!”
所有太平道弟子呼吸一窒,目光死死盯住那根杖子。
那是他们追寻多年的圣物,是祖师遗泽,是道统象征。
怎么会在这少年手中?
而且,那杖子竟在主动散发柔和的共鸣,仿佛……在欢喜?
易安缓步走进巷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靖脸上:
“你说如今人人衣食丰足,无需太平道。”
“那你可曾去过凉山深处,看过那些一辈子没走出大山的孩子?可曾见过西北旱塬上,七八十岁老人走十几里山路背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盛世之下,亦有蝼蚁。所谓太平道,不是因乱世才需要‘太平’,而是因‘太平’本身就是让人活得有尊严。”
陈靖脸色一变,下意识反驳:“你懂什么祖师真意!九节杖是我道圣物,给我交出来——”
说话间,竟然就要直接动手。
他虽然看着年轻,但修为竟然比起朱旭太还要更高几分。
抬手洒出,一名身穿甲胄的独眼黄巾力士就被他召唤了出来。
“给我杀了他,把九节杖拿回来!”
他开口,语气森然。
可一向言听计从的黄巾力士,在看到易安之后却猛地跪了下来。
下一刻,竟然开口说话,语气满是激动:“大贤良师……千年未见了……”
“原来是你啊,独眼。”易安看着面前跪倒的黄巾力士,语气里满是思念。
巷子里的空气,在独眼这句“大贤良师……千年未见了”出口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黄巾力士那身残破的甲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乌光,独目中的两点幽红此刻剧烈地跳动、闪烁,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他单膝跪地的姿态僵硬却虔诚,仿佛历经千年风霜的石像,终于在遇见故主的那一刻,被注入了早已冷却的灵魂。
“你……你叫他什么?”
陈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脸上的冷笑、愤怒、倨傲,在一瞬间被劈得粉碎,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空白和一丝逐渐攀爬而上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身后的太平道弟子们更是骚动起来,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易安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庞和黄巾力士跪伏的背影之间来回逡巡。
朱旭太则是重重地、近乎虚脱地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此刻终于轰然落地,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果然……果然是他。
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共鸣、所有无法解释的道韵,在这一刻都有了唯一的答案。
他看着易安平静无波的侧脸,千年前的烽烟、冻土、猎猎黄旗、斩龙的白光……
仿佛穿透时光的洪流,轰然撞入他的识海。
易安没有立刻回应陈靖的质问。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跪在面前,身形由能量构成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独眼”。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那虚幻的甲胄,只是虚虚地抚过“独眼”低垂的头顶,如同千年前在常山营中,抚过那位忠诚老兵肩上新添的伤口。
“辛苦了。”易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温和与……歉意:“没想到,你们以这种方式,还守着。”
九节杖在他另一只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杖身光华流转,似是悲恸,似是慰藉。
杖头的铜环轻轻相撞,叮咚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段无人知晓的千年守望。
陈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易安。
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伪装或戏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
祖师?张角?
那个在一千八百年前道解归天、魂散山河的大贤良师?
这怎么可能?!这违背了所有常理、所有认知!
可眼前黄巾力士的跪拜、九节杖的共鸣、朱旭太那毫不意外的沉默……
一切的一切,都像冰冷的铁证,捶打着他的理智。
“不……不可能……”
陈靖的声音干涩嘶哑,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你是用了什么邪法,操控了祖师的遗物和力士!说!你到底是谁?!”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反应过来,惊疑不定中,不少人下意识地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巷内的气氛重新变得紧绷,只是这份紧绷里,掺杂了太多难以置信的混乱。
易安终于将目光从“独眼”身上移开,落回陈靖脸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山万水的重量,让陈靖呼吸一窒。
下一秒,陈靖反应了过来。
咬紧了牙,嘴硬开口。
“九节杖!一定是九节杖的功效!”
第118章 :三年之约
陈靖的嘶吼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执拗。
他身后那十几名太平道弟子面面相觑,有人露出迟疑,也有人眼神闪烁,显然是动摇了。
陈靖的说法,至少听起来比“祖师转世”更符合常理。
“对!一定是九节杖!”
一个站在陈靖身旁的年轻弟子附和道,声音却有些发虚:“九节杖是祖师法器,定有控御黄巾力士的威能!”
朱旭太终于睁开眼,看着陈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提九节杖,难道对方身上那精纯无比独属于太平道的“道韵”还感觉不到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易安轻轻摇了摇头。
巷子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墙头褪去。
易安握着九节杖,缓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木屐与青石板相触,发出“嗒、嗒”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仿佛某种古老的节拍。
独眼所化的黄巾力士依然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只有独目中的幽红光芒随着易安的脚步微微明灭。
“装神弄鬼!”
陈靖咬牙怒吼:“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控制了黄巾力士,但我太平道也不是只靠一个黄巾力士之法对敌的!”
说罢,他手掐玄妙法印,厉声开口:“雷霆!招来!”
同一时间,九节杖上传来一阵强烈的诉求。
就像是道士开坛做法,请求祖师显灵一样。
那是太平道所属,在向他这个太平道祖师征询动用术法的请求。
于是,易安笑着开口:“不允。”
下一刻,一切术法尽皆消散。
听到那句不允后,陈靖愣在原地,看着易安宛如见了鬼一般。
“你……你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
易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太平道弟子年轻而迷茫的脸,最后落在陈靖身上:
“我是谁吗?”
话音落,九节杖忽然光华大盛!
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晨曦初照般的暖金色光芒,从杖身内部透出,渐渐笼罩了整个巷子。
光芒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在杖身上流动、组合、幻灭,仿佛一篇沉睡千年的经文正在苏醒。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以易安为中心,缓缓弥散开来。
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
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长河般绵长、如同秋收的麦田般丰饶温厚的“意”。
在场的太平道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到丹田内的太平道真气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那不是被压制或挑衅的躁动,而是一种久别重逢般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共鸣!
“这……这是……”一名年长些的弟子失声惊呼,他修炼的《太平经》残卷最多,对这股气息的感受也最清晰:“太平正统!”
陈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修炼的同样是太平道正统功法,此刻体内的真气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奔涌,向着那个手握九节杖的少年顶礼膜拜!
那种感觉,就像一条小溪终于找到了它本该汇入的江河——不是被迫,而是“本该如此”。
“不可能……不可能……”陈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易安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而是缓缓举起九节杖,杖头指向西方。
那是当年常山的方向。
“小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仿佛从极遥远的时空传来:“你可知,太平道当年立道,第一训是什么?”
陈靖下意识地回答:“是……是‘道在耕战,亦在知闻’……”
“错了。”易安摇头。
他手中的九节杖光芒再盛,杖身上的金色符文忽然脱离杖身,在空中组合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冻土上,白发道人拄着枣木杖,在寒风中开垦第一块梯田。
营帐里,黄巾子弟围坐,笨拙地学习认字写字。
地窖深处,王农小心翼翼地将占城稻种分装入坛。
西山坳,那违背时令、率先抽绿的麦苗在残雪中挺直腰杆……
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伊水河畔:
白发燃成白光,撞向赤色龙影。
龙影崩碎,化作万千土黄色光点,如雨般洒向九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