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绰号“斗牛犬”的血帮硬汉打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他在拘留室里待了十来天,下巴上全是胡茬,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肤色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白了一个色号。
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被他抓着胳膊。
这男人四十岁左右,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典型的西雅图职业律师行头,穿着讲究但不张扬,表情管理训练有素。
第三个人是个值日警官,坐在防弹玻璃后面,隔着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起来完全不打算干涉。
律师正用一种克制的语气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泰隆,我刚才跟你说了,你出来之后先别激动!”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律师把腋下的公文包夹紧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脖子离泰隆的拳头远一些。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
“第一,粉红天鹅俱乐部已于一周前被西区分局查封,目前该物业处于警方代管状态,产权归属待法院裁定。”
“第二,达雷尔·米勒、拉马尔·沃克、詹姆斯·“吉米”·卡特、迈克尔·“肥麦克”·沃伦,四人在当晚的武装冲突中死亡。”
“第三,你被加控的破坏环境卫生罪名已经撤销,但袭警和妨碍公务两项指控还需要你下周三出庭。”
泰隆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达雷尔死了?”
“是的。”
“拉马尔死了?”
“我刚才说的四个人里显然包括拉马尔。”
“吉米和肥麦克也死了?”
“我很确定我已经念过这两个名字了。”
泰隆的手在空中小幅度地挥了一下,“我进去之前达雷尔还在计划鸿门宴!老子因为一个破尾灯被关了十几天!十几天!你他妈告诉我粉红天鹅没了!?那不是我们的地盘吗!”
“已经被查抄了。”律师终于从泰隆的手里挣脱出来,退后半步,重新整了整领带,“查抄的时候里面大概有三十几具尸体。你因为尾灯故障被抓进去,错过了……呃,整个火拼。”
“还有,泰隆,你小点声,这里还是警局。”
泰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律师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吼出声来,只是把手垂下来拍了拍裤腿,然后转身对着防弹玻璃后面的值日警官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是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被关在拘留室里等开庭的时候,我的兄弟们在外面全他妈死光了?”
“这个说法从字面意义上来说是准确的。”
“而你用了十几天才把我弄出来?!”
“检察官把你的保释金数额提到了十二万美元,理由是‘具有暴力倾向和高度逃亡风险’。”
律师把公文包换到另一侧,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你需要我解释一下这个保释金里有多少是原先的,有多少是因为你之前打了那个值班警察的鼻子被加进去的吗?”
“那个值班警察的鼻子是他自己撞到我拳头上的!”
泰隆一巴掌拍在接待窗口的台面上,把里面那个值日警官的咖啡杯震得跳了一下,里面几滴咖啡溅了出来。值日警官看了一眼溅出来的咖啡渍,沉默片刻,继续喝。
律师左右看了看走廊,确认没有警察靠得太近。
“马库斯老大早就没了,这个你应该知道。然后拉马尔在鸿门宴那天晚上强攻粉红天鹅,达雷尔他们在二楼防守,双方用自动武器交火了大概……”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
“……大概四十分钟。然后ACU突进去了。”
“ACU?”
泰隆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的手放下来搁在身边。
“反犯罪特勤组。里昂·万斯带队。”
律师公事公办地汇报,“他们把整栋楼清场了。当时媒体报了,说是什么黑帮互殴,但实际上……你懂的。”
泰隆盯着律师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脑袋转开,盯着面前那面刷得发亮的墙。
“我就因为一个尾灯故障。”
“然后被疯了的条子按在地上揍。被加控了行贿未遂和破坏环境卫生。在这里面关了十几天。”
他抬起双手做了个“你看”的手势,手铐的痕迹还在手腕上留着一圈淡红色的印子。
“十几天。外面全没了。”
律师叹了口气。
泰隆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使劲搓了一下脸,胡茬擦过掌心发出沙沙的响声。
“操。”
“操他妈。”
“操他妈的。”
律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当事人消化这些信息。
里昂靠在拐角的墙上,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来没打算掺和。
泰隆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之前在哈里森汇报血帮活口情况的时候提过一嘴。
一个倒霉蛋,在鸿门宴之前就落网了,算命的都算不出这种狗屎运,就这样在拘留室里躲过了灭门之灾。
他被保释是迟早的事,尾灯故障和行贿未遂这种级别的案子,交够保释金总能出来。
黑警疯狂刷KPI只会延长拘留时间,没办法从根本上把人扣死。
再说,这个案子最开始就是黑警为了自保刷政绩搞出来的冤案,真要上庭,法官看一眼逮捕报告都会发笑。
里昂决定继续往ACU办公区走。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手插在裤兜里,领带歪在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下夜班的巡逻警。
律师先注意到了里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把嘴凑到泰隆耳边。
“那边过来的那个。”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他。”
泰隆的视线从墙上移开,顺着律师的目光看过去。
里昂·万斯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很放松,表情很平静,甚至看起来有点疲惫。
他的眼神没有刻意避开泰隆,但也没有主动挑衅,只是像看任何一个被保释的嫌犯一样,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另一边走。
泰隆死死盯着里昂。
他的手停在大腿外侧,不自觉地绷紧了拳头,然后松开了。
律师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别在这里冲突。”
泰隆没回话。
里昂路过到距他们大概两米的位置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
泰隆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你站在动物园的玻璃幕墙外面看一条毒蛇,你知道隔着一层玻璃窗它咬不到你,但那东西的眼神让你知道,它已经把你记住了。
里昂最终还是在距他们一米半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事?”里昂说。
泰隆皱了皱眉。
他的眉毛很粗,皱在一起的时候整张脸的凶狠感就往外冒。
他盯着里昂又看了几秒,目光在那个歪着的领带和敞开的领口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看你有点眼熟,认错人了。”
里昂“嗯”了一声,视线从泰隆身上移到律师身上。
律师看到里昂看向自己,立刻调整了一下站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白色的名片,用两只手拿着递了过去。
“万斯警官,久仰。”他的声音平稳且专业,“我是泰隆先生的代理律师,艾伦·克劳福德。”
里昂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艾伦·克劳福德,法学博士,刑事辩护与公民权利诉讼”几行字,烫金字体,纸张压手,质感不错。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黑帮律师?”里昂抬起眼睛。
“我是一个独立的职业律师。”
艾伦推了推眼镜,“我接任何客户的委托,没有固定的业务倾向。警察、黑帮、被冤枉的、冤枉别人的。只要是公民,都有获得合法辩护的权利。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里昂把名片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歪。
“也就是说只要赚钱,什么业务都接?”
艾伦·克劳福德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颔首。
“万斯警官,律师工作需要收费,这是律师付出的劳动,我认为这个是理所当然的。”
里昂把名片收进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边缘。
他的视线最后扫了一眼泰隆。
泰隆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认错人了”的赔笑表情,但眼神没跟上变化,依然是刚刚的凶狠状态。
里昂从那个眼神里看出了一些东西。
不是说泰隆想在这里动手,他没蠢到那个地步,但是这个人依然没打算让这件事彻底结束。
达雷尔,拉马尔,粉红天鹅。
里昂他不确定具体是哪一个点戳到了泰隆疼的地方,也不确定泰隆下一步会干什么,去找谁,投靠谁,或者什么都不投靠,就靠自己一个人。
但里昂说实话他不怎么在乎,泰隆作为一个黑帮分子来说,哪怕他是有苦衷的,跟手下的小弟们是有兄弟情谊的,作为黑帮也不会少了作践普通人,自己又是个警察,看到他们犯罪那自己就得出手。
如果他要来寻仇,那自己就把他也干掉。
“斗牛犬。”里昂叫了他的绰号,“被关了十几天,因为尾灯故障,运气不错。”
泰隆鼻子里哼了一声。
里昂说的这是句实话,但听起来比骂人还难听。
他错过了粉红天鹅的灭门之灾,错过了达雷尔被里昂的子弹击穿眉心,错过了弟兄们在停尸房里被法医打包,而且按照他对警察的理解,这种工作大概率会直接外包给收尸公司,然后把他的兄弟们直接打包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