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的左腿又在拖地,袜子上蹭了一道灰,但他没停下来。
小孙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脚下,确保他前面没有碎石子。
安保负责人架着他的右侧,每一步都等他右脚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车门前面的时候克里斯托弗的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气息也粗了一点。
他用右手扶住车门框,安保负责人把手下移托住他的后腰帮他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得很轻,只是一下闷响,然后锁扣咔嗒一响。
小孙从另一侧车门坐进后座,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安保负责人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跟司机点了一下头。
司机也是个年轻男人,穿的同样的深色夹克,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已经在汽车屏幕上调出了导航路线。
安保负责人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视线落在克里斯托弗身上。
“我叫刘铮,领馆安保组的。接下来这十分钟我坐在您前面,路上不会有任何检查。到了机场之后您再下车,您什么都不要管,跟着我们走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正视克里斯托弗的,但余光在扫车窗外面。
像是那种在黑暗环境里待久了的人的习惯,不管说话对象是谁,视野里的所有物体他都要分一部分注意力去盯。
“走的是外交豁免通道。”他补了一句,“没人会拦我们。”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人会拦我们”。
老李说过,小孙吃饭的时候也说过,现在这个叫刘铮的男人也这么说了。
每一次说这句话的人都不同,但对于他们来说好像就是有这种底气在。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摸到了车门内侧的扶手,扶手是真皮包的,缝线很整齐,表面没有一丝划痕。
两辆别克一前一后拐出了领事馆的院门,院门口的铁门在车尾灯扫过之后无声滑回原位。
温哥华市区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是空的。
路灯还是亮的,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路过的每个路口都是绿灯,看起来领事馆已经事先和温哥华警方做过了报备,前方的交通信号灯统一调成了绿灯。
安保负责人刘铮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按下通话键:“二号车已出大门,三分钟后上桥。请求确认机场入口状态。”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短促的男声:“入口已清。机组准备就绪。”
车队很快抵达温哥华国际机场的货运区附属入口。
路口立着一块用英法双语写的警示牌“限制区域,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但门已经提前打开了,一辆机场地勤的黄色引导车停在门边,车顶的橙色警示灯在转。
引导车驾驶员侧靠在车门边,手里的对讲机指示灯在闪。
他远远看到挂着东方国旗的两辆别克,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做了一个标准的通过手势,手掌张开,掌心向前,然后往前一挥。
红旗过门。
司机没减速就把车拐进了机场围栏内的区域。
外面的民用雷达塔还在远处旋转,但这里已经是航空物流作业区,地面上画满了黄色和白色的引导线。
车窗外面的景物从市区的路灯换成了铁丝网围墙,接着又换成了宽阔的跑道边缘。
没有经过民用航站楼的引桥,没有值机大厅,没有行李转盘,没有安检排队。
车队绕过了一排联邦快递和DHL的货运仓库,最后驶入了一片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的水泥停机坪。
飞机已经停在那里了。
一架波音747-400,后掠翼,四台发动机,翼尖在凌晨的夜色里延伸到近乎看不清的边缘。
机身涂装是标准的白色底加蓝色横条,垂直尾翼上漆着一面红色的国旗。
从地面看,这就是一架普通的波音747民航客机。
地面电源车已经接在了机腹下面,排气管冒着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舷梯已经放下,一个小型登机梯对准了机舱主舱门。
任何一架在温哥华经停的国际航班看起来都和它一模一样。
停在这架飞机正下方的后舱货舱口,一名机组成员正在将一批物资运进货舱。
十几个箱子码在托盘上,箱子外面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外交邮袋”字样。
挂国旗的外交邮袋。
加拿大海关无权打开,甚至在完成登机的全程中,加方全程都远在机场指挥塔和其他跑道边上,从来都没有接近过这里。
车停稳之后,先下车的是刘铮。
“到了。”
他拉开车门,往旁边让了一步,用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观察角度,等小孙扶着克里斯托弗从车里出来。
克里斯托弗把右手撑在车座边缘,借着小孙托他后背的力量,慢慢从车座上站起来,左脚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微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站稳了,然后向舷梯的方向挪过去。
舷梯底部的防滑踏板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的是深蓝色的连体工装,工装左胸口绣着东方空军的徽章,中间一颗星,两侧是金色的麦穗。
看到克里斯托弗被扶着拖着左腿过来,他的视线在克里斯托弗的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迎上来了两步,看向了刘铮。
“刘晓东先生?”
“对。”刘铮说。
“好,舷梯一共二十级,走慢点。”
刘铮点了点头,和小孙一左一右扶着克里斯托弗走向舷梯。
克里斯托弗把手按在舷梯扶手上。
铝合金表面摸上去很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再迈右脚的时候,伤腿的缝合口顶在纱布上,压迫感比平地走路强烈得多,他的额头一下子沁出一层细汗。
但他的手没松,牙关也没松。
第二级。
第三级。
小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脚踩下去的位置上,每一步都要先踩稳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飞行服男人站在舷梯顶的平台边缘往下看着,没有催他,只是拿出对讲机说了一声。
“刘晓东已经登机了。”
克里斯托弗跨过舱门的门槛。
机舱里面的光线很柔和。
但看到的东西明显不对。
直到真的进入,才能发现这根本不是一架普通的客机。
客舱的前半段被整体拆掉了,原本应该是公务舱的位置现在是一间密闭的电子设备舱,舱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机架上一排排绿色的指示灯。
舱壁上的内饰板有好几处是后来加装的,螺栓孔周围的漆面比别的地方新。
顶棚上多出来两条走线槽,每条线槽里的电缆都有成人拇指那么粗,用尼龙扎带整整齐齐地绑成束。
走线槽的外面包着一层银色的金属屏蔽网,每隔三十公分用铜片接地,这是防电磁脉冲的标准做法。
刘铮把他扶到客舱后排靠过道的座位上坐下。
小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靠垫垫在他腰后,然后把伤腿旁边那条扶手推上去,让他的左脚可以稍微伸直。
克里斯托弗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了。
刘铮站在舱门口跟那个机组男人说了几句,然后便离开了。
直到其他领事馆人员陆续上机,舷梯撤走。
舱门关上。
驾驶舱内。
四个座位,左侧正驾驶位上的男人看起来快五十了,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茬,太阳穴上有几道很深的细纹。
他的飞行服左袖上缝着一枚臂章,金色的翼型标志下面有四条金色的横杠。
在东方空军的体系里,四条杠意味着他是一名坐上机长位置的飞机驾驶员。
他叫刘国栋,前空军航空兵某师的飞行大队长,飞过歼击机,改飞运输机后执行过多次跨洲际飞行任务。
副驾驶位上坐着的飞行员相对年轻一些,戴着降噪耳机,正在用手指拨动中控台顶端一排改装过的天线开关,每个开关下面都贴了一小条白色标签,上面写的是缩写代码,普通人看不懂。
他叫赵凯,三十五岁,前空军运输机飞行员,飞过伊尔和运系列。
他的右脸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以前在高原机场迫降时被碎片划的。
“人上来了?”副驾驶问。
“上来了。”机长把航图从资料袋里抽出来重新展开,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航路上面一个红色铅笔圈出来的航点。
“起飞后按计划飞北太平洋航路。过了这个航点之后,卫星通讯链路全程开通。加密级别是外交。”
副驾驶点了点头,手指按在头顶面板的一排开关上。
“老刘,你说这次到底拉的是谁。”
“名单上写的是刘晓东,领事馆轮换人员。”
“我不信。”
副驾驶把一个燃油平衡阀的旋钮拧了半圈,然后从侧窗外面看了看正在关闭的货舱门。
“领事馆常规轮换不会派这架飞机。这架飞机的飞行申请是总部直接发下来的,飞行任务编号用的也是特殊前缀。”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套电子对抗吊舱……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挂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
机长哼了一声。
“去年,撤在非洲的工程组。”
“对。”
副驾驶把手指从头顶面板上拿开,“那次地面上有迫击炮在追,这次是在加拿大温哥华。”
“你说什么时候领事馆轮换人员需要用电子对抗吊舱了。”
飞行工程师从驾驶舱后面的设备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大概三十岁,在机组里最年轻,叫何铭,是国防科大电子工程专业毕业的,飞了几百个小时之后转到了这架专机的技术维护组。
“赵哥,吊舱的事情你别猜了。”
他把一块平板递到副驾驶手里,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链路状态指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