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然后你也没扔。”
“忘记扔了。”
年轻人的表情很真诚,或者说,他正在努力让脸部肌肉拼出一个看起来像真诚的表情。
“那个真的不是我买的,是我一个朋友留在我车上的,我本来想找个地方扔掉,但是你知道,回收大麻好像有专门的规定,不能随便扔进普通垃圾桶。”
汤普森盯着他。
“所以你留着它是为了环保。”
“对。环保。”
“……”
汤普森把手电筒关了,挂在战术腰带上,然后抬起右手揉了一下眼皮。
自己的车到现在还没有到达指定的巡逻区域,如果他再不赶到,调度那边有可能催他,或者更糟,县警把巡逻的事抢过去然后向州警总部告他一状。
他不想在这继续耗下去了。
“菲利克斯,你车上的大麻,按分量够不上重罪,但可以算轻罪。”
“如果我现在逮捕你,你得在拘留室蹲一晚上,明天早上保释,然后上庭,罚款,社区服务,外加记录。”
“这套流程你熟悉吗。”
“不太熟悉。”
“我熟悉。因为每个季度我都要替像你这样被抓进来的蠢货填至少二十份报告。”
“每一份都要写清楚你放在车里的每一样东西是什么、多重、谁买的、买了多久、从哪买的、为什么放在那。”
汤普森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是原住民。”
“光是逮捕和盘查程序,我就要额外多填三张表,写明我没有用种族歧视的语言骂你,没有对你使用过度的武力,没有把你的正当权利在抓捕过程中忽略掉。”
“你觉得我想写这些吗?”
“听起来你不想写。”
“这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
年轻人眨了眨眼。
“所以你今晚不打算抓我了吗?”
“今天晚上我有更他妈紧急的事情要去处理,我没有时间为了半袋枯草填十五页纸。”
汤普森用手指了指年轻人的鼻子。
“你现在就把那袋草从后车厢拿出来,扔到一边。”
“然后你掉头开回你来的地方,别再让我看见你。”
“下次再让我碰上,准没有你好果子吃。”
年轻人站在原地没动,他的两只手还插在牛仔夹克的口袋里,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
“但地上不能乱扔大麻。”
“……什么?”
“你刚才让我把大麻拿出来放在地上,但是这里没有垃圾桶。”
“如果我放在地上,就会变成非法倾倒垃圾。”
“你今天教唆我犯罪,明天保护森林的人可能会找我麻烦。”
汤普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把眼睛睁开。
“那你留在车上。”
“留在车上你又说我运输毒品。”
“那就扔掉。”
“扔掉你又说我污染环境。”
“菲利克斯。”
“嗯。”
“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理解一下人类的语言,然后坐到你的皮卡里,发动引擎,掉头,滚蛋,回你来的地方去。”
菲利克斯根本没有理会汤普森。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出来看星星吗?”
“什么?”
“因为我前女友和我分手了,她说要打断我的腿。”
汤普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想拔出电击枪给他来一下的冲动。
“菲利克斯,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但我现在非常真诚地,发自肺腑地,求求你,你能不能行行好,开着你那个破皮卡,离开我的视线,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所以你不抓我。”
“不抓。”
“也不给我开罚单。”
“不给。”
“也不扣我车。”
“不扣。”
“那你刚才拦我的意义是什么。”
汤普森看着这个年轻人,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他说。
“你是一个州警,拦了一辆车,然后你决定什么都不做?”
“所以?”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汤普森站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了二十年的路牌。
“……我他妈求你了,你能不能滚。”他说。
“能,但走之前我还是有点想被你查一下。”
汤普森把执法记录仪从肩章上拔下来,关了。
他不是怕录到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只是担心这段录音被调度室存档的时候,他的值班督导在看到回放时会打电话问他:
“汤普森,你为什么和一个开皮卡的纳瓦霍同性恋谈了这么久?”
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要多管闲事理会这个神经病。
“菲利克斯。”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今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感觉你不是正常送货,更不是来看星星的。”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不会在被警察拦下来之后要求加联系方式。”
“那万一我是想追你呢?”
汤普森彻底说不出话了。
同一时间,距离县道岔路口往北大约八英里,森林边缘的一座废弃伐木场。
路面从沥青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的硬土。
两侧的树越来越密。
冷杉和铁杉的枝条在夜风中互相摩擦,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音。
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养护了。
一辆中型冷链卡车正沿着这条被遗弃的伐木道缓慢爬坡。
车头只开着近光灯,两束光柱扫过前方的路面,照亮了龟裂的泥土和从裂缝里长出来的干枯野草。
整辆车在行驶中几乎是沉默的,只有柴油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压过碎石时的摩擦声。
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
主驾驶座上的人把着方向盘,工装夹克的拉链拉开了,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防刮布战术衬衫,左胸口袋鼓着,塞着那本从里昂手里接过来的笔记本。
他就是之前在报废厂接过里昂笔记本的那个人,手套上的那块磨痕也还在。
副驾驶座上的人正在用一台手持GPS设备比对地形图,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前面那个弯拐过去就是伐木场了。”副驾驶说。
主驾驶没说话,只是把车速降到了每小时十五英里。
卡车拐过一个被树根拱起来的路段,前方突然开阔了。
废弃伐木场的轮廓在车灯照射下缓缓展开。
混凝土基座还在,上面的重型锯木设备早就拆光了,只剩几根锈穿了的工字钢柱子斜插在地里。
靠近森林边缘停着一排腐烂的木板房,房顶塌了一半,窗户洞里堆满了落叶和动物的粪便。
伐木场最深处,紧挨着森林入口的那块空地上,停着一辆哑光深灰色的全地形越野车。
越野车熄着火,车顶上绑着防水帆布袋和备胎,底盘加高了,四只全地形轮胎的胎纹里嵌满了泥巴。
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站在越野车旁边,穿着深色防风夹克和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登山靴。
他把夹克的帽子翻起来戴着,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边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冷链卡车在离越野车大概十英尺的地方缓缓停定。
主驾驶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本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