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莫名其妙就同时发出了爆笑,笑声在报废车之间回响,听上去让人头疼。
老张把档位推回空档,熄了火,连仪表盘的光都灭了。
“要处理掉。”
“对我们影响多大?”小林问。
“他们的位置就在集装箱前面不到二十米,不管谁开什么车进来,他们都第一个看到。”
“如果他们不走,目标车辆到达的时候,要么正面撞上,要么不敢进来。”
“你觉得可能混过去吗?”
“如果没有混过去,你觉得这帮嗨大的会不会在接下来的三到四个小时内出去到处嚷嚷?传出去,这个汽车厂今晚可就热闹了。”
“能不能等他们自己走?”后排的陈泓问。
他已经把工具箱的盖子完全打开了,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会自己走的概率有多大?”
陈泓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外面那群人的嚎叫声隔着铁皮传进来,闷闷的。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上的时钟,七点五十二分。
“还有两小时八分钟应该就到了,而且应该会在那之前到。”
“杨主任怎么说?”老张转过头来。
“我还没问。”
“问他,我们不能擅自行动。”
小林把耳麦戴好,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两下。
加密频道的握手信号在几秒内完成,屏幕一角弹出了一个灰色的命令行窗口。
她键入了几个数字,然后停住,打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半拍。
“已报告。问我们有没有推荐方案。”
“有的。”陈泓把工具箱里一个褐色的小玻璃瓶拿出来,举在眼前晃了一下。
“臭鼬气。硫化氢、硫醇、少量的硫代丙酮混合液。”
“常温下挥发性中等,喷进通风口之后,受热一蒸发,气味浓度能在二十秒内上升到让人吐混过去。”
“不伤人……起码不至死,也不留永久伤。冷战时期东柏*边境的苏*巡逻队清场就用这玩意儿。”
“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良药。”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老张问。
“这辆车后备箱一堆这种货,说是管道疏通的化学试剂。”
陈泓把瓶子放回工具箱,从里面挑出一个手压喷雾器,把喷嘴在手指上弹了一下。
“实际上确实是管道疏通剂,只不过我们公司这批货的配方比较特殊,是给那种不配合的下水道居民用的,也算是管道疏通吧。”
“然后现在你想拿它去熏几个嗑药的红脖子。”
“对。”
“杨主任说可以。”小林摘下半边耳麦,屏幕上多了一行“批准使用化学驱逐手段,注意隐蔽身份”的字样。
陈泓把喷雾器的喷嘴拧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接口。
他把那瓶浓缩液倒进了喷雾器的储液罐,倒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头偏开,眼睛眯起来。
罐子里已经飘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陈泓快速拧紧盖子,把喷雾器摇了三下,然后把手压在喷嘴扳机上试了一下压力。
半滴无色液体从喷嘴滑了出来,滴在了他的手套尖上。
“操,这玩意儿真冲。”他用东方方言嘀咕了一句,把手套脱下来翻了个面,然后重新戴上。
“你准备怎么过去。”老张问。
“直接走过去。”
陈泓拉开车厢后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废机油的气味,暂时把车厢里那股硫醇味冲淡了。
他跳到了碎石路面上,把喷雾器藏在了手里。
他绕过货车车头的时候,老张从驾驶座上又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忘了你今晚的身份是俄勒冈土著,别忽然蹦东方话。”
“安了。”
陈泓朝身后摆了摆手。
报废厂空地上,白背心头巾男和皮夹克男已经凑到了一起。
头巾男从后备箱搬出来了一台带蓝牙音箱的便携低音炮。
音乐刚开了个头,是那种震得人胸口发闷的电子混音。
“再放响点,我跟你说,上次我在我叔叔家的车库里,那个警察隔着几条街都听见了!”
穿卫衣的唇环男坐在道奇后备箱上,两腿悬空,把威士忌瓶子举在空中挥舞。
“你叔叔根本没有车库,你上个月还说他是住拖车的!”皮夹克男大笑着说。
“拖车怎么就没有车库了?拖车前面那棵树就是他的车库!”
“那不是车库,那是棵树!”
“树可以当车库!”
胖子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的嘴唇还在抽搐,但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微笑。
他歪歪扭扭地走到了道奇车头前,对着挡风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像特&普。”
“你现在看你妈也会觉得你妈像特&普。”
“我真的觉得像。就头发多一点。还有皮肤没他那么黄。但是那个感觉,你看,你看我这个下巴。”
他把下巴抬起来,对着挡风玻璃左右转了转,然后突然打了个嗝,嘴里喷出一团酸臭的白气。
“你他妈把酒都吐出来了。”唇环男嫌弃地往后挪了一下。
“那是反刍。牛也这样。牛是聪明的动物。”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特&普!现在又变成牛了?”
“我可以是特&普和牛的结合体!”
没有人注意到从废车堆方向走过来的一个人影。
陈泓的步速很稳,不快不慢,手里拿着喷雾器,大衣下还藏了枪套。
他没戴口罩,帽子也没戴,头发被风吹散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这片废车场的另一个夜游闲人。
道奇旁边的女人先看到他,电子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头扭向一边,没在意。
陈泓走到离道奇大概十米远的时候,唇环男终于注意到他了。
“你是谁?”唇环男从后备箱上滑下来,威士忌瓶捏在手里,下巴抬得老高。
“住附近的。”陈泓用的是俄亥俄口音。
“附近有房子?”
“那边。”
陈泓拇指向后一指。那个方向确实有三栋农舍,不过他很清楚那里去年冬天就没人住了。
“我没见过你。”皮夹克男插嘴。
“我上个月搬来的。”
“骗人。”
“那你觉得我从哪儿来的,火星?”
胖子还在那边对着挡风玻璃调整自己的下巴角度,完全没理会这边的对话。
头巾男把低音炮的音量调低了一点,转过身来,一只手撑着车门。
“你是条子?”
“我像条子?”
“不太像。条子不会一个人走路。警察都喜欢成群结队的,像鸭子一样。”
“你还研究过警察的行为模式?”
“我可是在里面待过九个月!”
头巾男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心口,“我进去是因为跟人打架,但我顺便研究了一下。”
“那你很专业了。”
头巾男被这句话夸得点了点头,仿佛自己确实配得上这个评价。
陈泓已经走到了道奇车尾。
他的手在大衣底下摸到喷雾器的扳机,喷雾嘴对准了道奇车尾底部的排气管出口。
他压下扳机。
一股透明的细雾喷进排气管内壁,接触到滚烫的金属管壁,瞬间挥发成无色气体。
硫醇的分子在高温下炸开,顺着排气道的回流冲进发动机舱,再钻进空调进风口,最后从车内的每一个出风口里涌出来。
第一波气味随之扩散。
“操。”
胖子第一个弹起来,他离前座通风口最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一跳,后背撞在集装箱上。
他张开嘴想说话,结果吸进去的气体更浓,话没说出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鸡叫。
“我——操——这是什么味道——有人——有人在车里!”
唇环男还没反应过来,俯身往驾驶座探头。
他吸了半秒,整张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扇了一巴掌。
他猛地缩了回来,眼眶瞬间红了。
“是谁拉了!谁拉裤子里了!”
“不是我!”头巾男说,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但我觉得这个味道不是屎,屎没有这么……”
他没说完,因为他张开嘴的时候舌头舔到了空气中的硫醇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