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是难民挤垮了防线的前沿工事,我们的机枪连一枪没开就被平民淹过去了。”
里昂看着那双从帽檐下盯着自己的眼睛。
这家伙的眼睛不大,眼球微微发黄,眼白里有几条红血丝,但瞳孔没散。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还是巴丹。”
“在巴丹,有人负责驱赶平民,有人负责接济平民,也有几支不信邪的连队搭了临时粥棚。”
“后来粥棚塌了。”
“难民营死了三万人。”
“而这个城市有些地方的政府角色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你的意思是你又发现了什么?”
“意思是,这些人从南区到西区,走了大半个城市。”
“没有收容点,没有社工,没有人设卡,没有卫生局的检查车。什么都没有。”
“只有你。”
老头把目光落在里昂的口罩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老头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回答。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把一块烙饼掏出来,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塞好,开始嚼。
“那你怎么看我?”里昂说。
老头一边嚼一边继续说,烙饼碎渣掉在衣领上也不管。
“这座城市对于平民的处理方式让我想起太平洋战争时期的跨海情报战。”
“每支军队都在朝某个目标投送平民去消耗对面。”
“你是说我的行动方式没有考虑止损?”
“这就是重点,士兵。”
“一个正常的防区指挥官会怎么做?”
“他会在自己的防区前沿设立缓冲带,把涌进来的难民平均分配到各个补给站,或者直接关上防区的门。”
“但西区的这个清真寺没有关任何门,也没有在路上设真正意义的路障。”
“相反,所有进来的平民都被放任堆积在这里。”
“表面上看起来,这里的防区指挥官似乎有足够的补给,不太在乎自己的阵地被平民挤垮。”
他停下来,又咬了口烙饼,嚼了几下,咽下去。
“但如果我是站在对面看,情况就不一样了。”
里昂没出声。
老头继续往下说,“如果是我,布置了这种难民策略,我一定会想看看那个人的阵地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自己跳出来。”
“比如什么。”
“炮位。物资。防线弱侧。”
他把烙饼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任何在长期围城之后,最后还能开火的东西。”
“如果被压了这么久,这支部队还能抽出人力额外维持一个粥棚,那我大概会多派几个侦察兵过来,看看这个粥棚的指挥官到底是谁,因为这不像是防守方的标准动作。”
“加大救济就一定是防守方?”
“不。”
“防守方会考虑节省粮食应对消耗,准备进攻的人才会让人吃饱。”
“因为在进攻发起之前,哪怕只剩一天了,你也得让跟在你后面的人有力气走路。”
他顿了顿,“你这里现在天天加汤加饼。”
“所以你不是省粮食的防守方,你是准备带人进攻的。”
里昂看着老头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浅褐色眼睛也看着他。
里昂他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和老头之间距离缩短到一臂。
“将军,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刚才说过的,派侦察兵过来。”
“我是五星上将!我对策略的理解确实比常人更加深入,比如对方的指挥官可能想不到我这层,但是你不应该听不懂。”
里昂站在帐篷外面,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大概有五秒。
“将军,你以前有过参谋吗?他知道你说话这么有条理吗?”
“我的参谋?他不知道我在跟谁说话。”
“他大概会以为我在对着空气说话。”
麦克阿瑟站起来,拍拍大衣上的灰,“我跟他不一样。”
“他来这里是因为他原先留守的那个阵地被总指挥部下令放弃了,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我留在这个地方是因为我觉得有意思。”
他把手重新背到身后。
“仁川的时候,我的参谋部说北韩那地方不好登陆。潮差太大,航道太窄,如果被北韩人发现,第一批登陆艇全得死在水里。”
“但我不信,我说行就行,因为敌人不会认为我会觉得行。”
“不过那次我失败了,因为那次的敌人比我聪明,比我强,谁想跟他们打仗,一定是有病。”
他抬头看了里昂一眼。
“你也不信。”
里昂低下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觉得自己看得很准?”
“我看得准不准不重要。”
麦克阿瑟晃了晃肩膀,胸口的啤酒盖互相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重要的是我还是不理解你不信的是什么。”
“我需要足够多的人吃我的东西。”
麦克阿瑟的眉毛抬了抬,“为什么?”
在问出这个为什么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在里昂身上扫,里昂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老,非常老,不是肉体上老了,是那种见过很多复杂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敏锐。
“因为我想让更多人吃饱。”
麦克阿瑟把脑袋侧了一下,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
“你看,年轻人,我们两个都在胡说八道。”
“不,将军,我没有胡说八道。”
里昂把语气放平,“将军,你在这待多久了。”
“西雅图?从春天开始。那天下了场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帐篷全湿了。”
他的口气忽然又变回了一个普通老头的絮叨,“这破地方的天气跟我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没法比。”
“你在马尼拉待过吗?就是菲律宾的首都。”
“没有。”
“马尼拉的雨季比这儿长,但起码不这么阴着。西雅图的冬天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盖了块灰色毛毯,三个月不掀。”
里昂站在那里,把这个老头重新打量了一遍。
帽檐上沾着泥点,帐篷里只有一条毯子和一个破背包,脚下踩着一张撕开的纸板,啤酒盖勋章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点金属光泽。
一个住在消防通道底下,连救济都只能拿烙饼的流浪汉。
但他说了巴丹,他看出了市长倾销流浪汉的操作,看出了西区市政的撤离,看出了一条街的救济里藏着的信息。
里昂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里昂把手从冲锋衣口袋掏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你现在领的是第三类,只能拿饼,不能喝汤。”
老头没有反驳。
“如果你能坚持三天不跟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战争,我可以把你改回第一类。”
“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什么时候来说一声。”
老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话。
“那我在哪里指挥?”
里昂盯着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闷在口罩里面,只从鼻子里喷了一点出来。
“士兵,你觉得你很幽默吗。”老头严肃地问。
“你暂时没有指挥权,将军。”
里昂转身往餐车方向走去,“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身后传来一声啤酒盖的轻微声响。
麦克阿瑟已经钻回帐篷里了,只有军大衣的下摆还露在帐篷布外面一个角。
另一边,雷还在登记桌前面登记。
里昂走到桌前的时候,雷把头抬了起来,“有两个人已经在餐车后面等了。”
“两个都是昨天登记过的建筑工,其中一个还说自己会搅水泥。”
“行。”
里昂从雷桌上拿了那本登记簿,翻到昨天登记的那几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和职业栏。
前建筑工,前水泥搅拌工。
“后面还有几个?”
“大概两个,在排队登记。”
“登记完让他们也去餐车后面。”
里昂把登记簿放下,往餐车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真寺东墙那个消防通道,接着继续朝餐车后面走去。
餐车后面是一块空地。
这片空地不大,刚好能停一辆卸货小卡车的宽度,地上铺着碎石子,被踩得稀烂。
清真寺侧墙的阴影遮住了一半阳光,另一半落在两个蹲在地上喝羊汤的人身上。
他们一人端着一个碗,碗边缺了角,热气从碗口往上冒,空气里飘着白胡椒和羊肉的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