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压低帽檐,绕过尸体,朝报刊亭走过去。
这座报刊亭曾经是第六街区最热闹的地方。
据里昂从一些老巡警那边了解的情况来说,很多年前,一个越南老头盘下了这个铁皮亭子,取名“西贡书报亭”。
每天早上四点准时开门,卖报纸、卖咖啡、卖刮刮乐彩票。
附近工厂的工人会在上班路上停下来买一包烟,顺便跟老头聊两句天气。
老头有个收音机,永远放在体育频道,播棒球比赛的时候他会把音量调得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孩们捏着硬币来买棒棒糖,老头总是装作数不清钱,偷偷多给他们一根。
后来智能手机出来了,没人看报纸了。
工厂搬走了,没人买咖啡了,连收音机都换成了流媒体。
老头硬撑了两三年,门口的顾客从几十个变成十几个,最后变成零。
他在一个周日下午把铁门拉下来,贴了张手写的越南语告别信,带着两箱没卖完的旧杂志走了。
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流浪汉的地盘,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这里过夜,在窗口底下铺纸板,在遮阳棚下面搭帐篷,用铁桶烧垃圾取暖。
有人病死,有人冻死,有人有毯子,然后被瘾君子抢走了,还是冻死。
每年冬天,收尸车都会从这里拉走一两个。
最后市政的人终于烦了,把亭子四周用铁板钉死,连窗口的栅栏都焊上了钢板。
里昂走到报刊亭前。
铁板封得严严实实,几块三合板被钉在原来的售货窗口上,钉子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在理发店里跟大T定规矩的时候,没确认具体把情报放哪里,所以里昂只能到处都检查一下。
侧面贴地的夹缝里塞满了烟蒂和干瘪的枫叶,他蹲下身,用手指把夹缝里的垃圾划拉到一边,空的。
他站起来,沿着铁板的边缘摸了一圈。
手指从左边挪到右边,每隔几公分就停一下,按一按铁板,看看下面有没有压着什么东西。
他对大T的投递方式的想象很有限,最有可能就是把纸条叠起来塞进铁板的弯曲处。
真的没有别的东西。
他抽回手,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大T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里昂耸耸肩。
倒也可以理解。
大T手下的未成年小弟的智力水平,大概也就是比迷幻猫那位搬箱子的好一点,他们可能真的在流浪汉营地里蹲了好几天,但是一无所获。
算了。今天本来就打算去一趟第四大道。
里昂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发动机重新启动,暖风终于上来了,他把手放在出风口上暖了几秒,然后握住方向盘,但没有立刻挂档。
迷幻猫的事儿,得找个时间跟斯特林说一下。
那栋楼终究是在警察手里贴了封条查封的,现在里面躺着六个流浪汉,回头还要住进更多。
斯特林迟早会知道。
她可能不是在明天知道,也可能不是在下一分钟知道。
但当这栋楼从一栋废弃夜店变成一个有保安、有厨房、有登记制度、每天进出上百号人的流浪汉据点时,总会有某个巡警、某个社工或者某个多管闲事的邻居把消息捅到她耳朵里。
而自己已经让巡警在清真寺设了卡点,让米娅交叉比对了五十多份流浪汉背景资料。
这些操作,斯特林都知道。
所以自己不可能把Ray Fong这个身份跟自己完全撇干净。
撇不干净,也没必要撇。
问题是怎么跟斯特林聊。
他脑子里跑了两条思路。
第一条,放弃Ray Fong这个假身份,用里昂·万斯自己的身份出面,承认自己为了控制西区流浪汉搞了个救助站。
好处是正规,听起来也挺有责任心。
但这么一来,如果这个据点挂在自己警察身份的名下,那它就是官方的,因为这个房子的使用终究需要斯特林点头。
斯特林可能会把项目挂到警察局上,或者干脆是自己名下,往里面塞三个社工、两个行政助理和一个从来没睡过大街的社会学硕士来教他怎么管理流浪汉,然后每月出一份《流浪汉救助点运营报告》送到市政厅。
最重要的是,这里到时候就不再是他里昂说了算了。
以后他半夜两点送一个前波音工程师去东方的时候,需要先填申请,等五个工作日审批,然后再在社工的监督下操作。
第二种方式,也就是里昂打算做的,把Ray Fong推出去。
他把这个想法放在脑子里翻了几圈。
如果斯特林问到,就说Ray Fong是一个新兴的丐帮头目。
这个人有一批手下,有据点,有执行力,在西区底层流浪汉中已经有了一定影响力。
自己跟他达成了合作,他负责在西区收拢流浪汉,把这些人圈在一个废弃夜店里管理,并且聚集流浪汉的力量去控制其他流浪汉,避免他们堵塞街道影响富人和商铺生意。
作为交换,自己需要给他一些灰色特权,比如巡警不会去骚扰他的据点,比如他手底下的人可以免于街头盘查。
政治正确的说法:警方与社区领袖合作,共同解决流浪汉危机。
政治不正确的说法:黑帮在帮警察维稳。
而斯特林是什么人?
她是前警察工会主席的女儿,从小在西雅图警局的灰色博弈里泡大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警察和黑帮合作有多寻常。
至于Ray Fong,这个身份很干净。
或者说它很脏,但脏得恰到好处。
大T知道这个人,托马斯牧师知道这个人,哈桑伊玛目知道这个人,雷知道这个人,迷幻猫里的六个流浪汉也知道这个人。
所有知道他的人都属于底层的灰色地带,不会主动跟警察打交道,而且就算打了交道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信息的群体。
没有任何白道机构有他的照片、指纹或者任何记录。
这个身份只存在于口口相传中。
假如斯特林聪明到了某种程度,里昂相信这是大概率的,她会像上次烂尾楼爆炸一样,看破不说破,兜底不站台。
知道炸药的来源有问题,但对外宣称是恐怖分子殉爆。
只要自己能提供她要的政绩,她就会默认所有见不得光的操作。
而这一次,她要的政绩是流浪汉不再堵塞西区的街道和商铺,至于这个Ray Fong到底是谁,她不在乎。
只需要她打个招呼,让巡警别去第十二街那栋楼敲门,然后她就可以在下次市政厅听证会上,拿着西区流浪汉事件投诉率下降的数据,优雅地打市长雷诺兹的脸。
但是假如她没有聪明到那种程度,真的想要把这栋楼收归官方管理,那她也没办法绕开里昂接触Ray Fong。
因为这个人就是里昂自己。
里昂在脑子里把这个逻辑盘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
没问题。
他把档位推到D,探险者往第四大道驶去。
第四大道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整条街的人行道上全是睡袋和帐篷,垃圾桶被推倒了,里面的厨余垃圾淌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油腻的光。
雷伊理发店的招牌还在,从老远就能看到,招牌下面的白色卷帘门上,被人用红色喷漆画了一个巨大的屌。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大致能辨认出是“FUCK YOU T YOU PC OF SH”。
看来上次自己帮大T解围之后,那批流浪汉只是暂时散了,等自己一走,他们又围回来了。
大T手下的几个打手压根不是上百号流浪汉的对手。
他们可能试着驱散了两次,但每次驱完,人又会从别的巷子涌回来。
里昂停好车,走到理发店门口。
他抬起手,敲了几下卷帘门。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椅子被撞倒的声响、弹簧床垫的嘎吱声、还有大T骂骂咧咧的脚步声。
“我操你妈的我说了多少次了,米格尔你把那该死的垃圾拿远一点,别在我门口待着了行不行,老子他妈的……”
卷帘门被大力掀起半米高,一把格洛克的枪口从底下伸出来。
“他妈的!”
大T看到了那只黑色口罩、黑色帽檐,还有帽檐下的那双眼睛。
“操,Ray Fong兄弟!”
枪口瞬间收回去,卷帘门哗啦一声推到顶。
大T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兄弟,我刚才没看清,以为是那些睡大街的又来砸我的门了,你知道吧,就这两天他们……”
“进去说。”
“对对对,进去进去,请进请进,快请进。”
大T让出一个能钻过人的空隙,里昂弯腰钻进店里,两个小弟睡在角落的行军床上,看到老大带了个陌生人进来,其中一个揉了揉眼,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然后被大T一个目光压住了,手又乖乖收了回来。
“都出去。去后面抽根烟。”
两个小弟对视一眼,从床上爬起来,裹着外套从后门出去了。
里昂站在理发椅旁边,没有坐,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纸箱,又看了看桌上那半盒已经凝固的芝士披萨。
“你的卷帘门,外面有人给你画了个图。”
大T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看到了。我他妈前天早上就看到了。”
大T自己在理发椅上坐下来,翘起腿,把衣服领子理了理。
“我跟你说兄弟,我让人出去洗,他洗了半个小时没洗掉,最后跟我说那是油性喷漆,除非用丙酮,丙酮你知道多少一加仑吗……”
“呃,不对,扯远了,兄弟,你来得太突然了,我都没个准备。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
“那你是来查进度的?”
大T搓了搓手,“我那帮小屁孩这几天一直在帮你找,第六街那一片的流浪汉营地我们跑了个遍,包括那个蓝色报刊亭附近的……”
“我今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