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踩着地上的碎砖头走进了这条死胡同。
他依然戴着那顶压低的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医用口罩,双手插在灰色防水冲锋衣的口袋里,完美维持着“Ray Fong”这个地下特工的伪装。
巷子深处,雷已经等在那里了。
里昂的脚步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瞳里显得有些诧异。
靠在红砖墙上的那个男人,和两天前那个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犹如一滩烂泥的破产流浪汉简直判若两人。
雷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清晰,露出了三四十岁黑人男性特有的硬朗轮廓。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虽然明显是二手的,显得有些老旧,但应该是在打折店或者廉价洗衣房里熨烫过,连袖口都找不到褶皱。
此时,雷并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无所事事地发呆,他正死死盯着两米外地上的一个干瘪的可口可乐易拉罐。
他皱着眉头,似乎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走了过去,抬手把那个易拉罐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干完这件事,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略微发黄的纸巾,开始反复擦拭着手里那部刚买的二手预付费手机屏幕,仿佛那块小小的玻璃上沾染了什么足以致死的炭疽杆菌。
里昂看着雷这副较真的德行,忍不住在口罩后面撇了撇嘴。
自己给他五百块钱,是让他去廉价旅馆洗个澡、买个能打电话的破手机,不是让他去报名参加英式管家礼仪培训班的。
这家伙破产流浪之前,难道是个有着重度强迫症的处女座中产阶级不成?
听到脚步声,雷立刻停下了擦手机的动作。
他迅速把纸巾和手机揣进兜里,靠着墙壁的身体猛地站直,双腿下意识地并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美军立正姿势。
“长官……不,老板。”
雷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第一天上工让他感到了紧张。
“我按照您的要求,把自己清理干净了。”
没等里昂开口,雷直接伸手从工装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以及一把零碎的纸币和硬币。
“这是您前天给我的五百美金的花销明细。”
雷用一种认真,甚至有些认死理的刻板语气开始了汇报。
“在汽车旅馆洗澡和住宿两天一共花了一百美元,这件工装外套和里面的T恤花了四十五美元,二手手机六十美元,刮胡刀和个人卫生用品……”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把零钱往前递了递。
“除去这两天的饭钱,这里还剩下四十二美元三十五美分。全在这里了。”
里昂看着那几枚在雷粗糙掌心里泛着铜光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感到了一阵无语。
这老兵的脑子是不是在伊拉克被路边炸弹震坏了?
在西雅图这种毒贩和黑帮横行的街头,自己随手扔出去的安家费,居然还有人会精确到美分来给自己找零的?
“收起来。”
里昂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雷的啰嗦。
“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去买几瓶布洛芬或者别的什么止痛药,别让你的腿影响了干活。”
雷愣了一下,默默地把零钱重新塞回口袋。
接着,里昂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没有包装的SIM卡,以及一张写着一串数字的便签纸,递了过去。
“记住这个号码,这是你以后联系我的唯一方式。”
“把你手机里现在用的那张卡扔了,换上这个。永远不要用你自己的身份去注册任何通讯工具。”
里昂昨天抽空去捡了几个流浪汉的尸体,从上面摸到了几张别人的手机卡。
在这个流浪汉和黑帮比野狗还多的城市,想要弄到无法确认身份的通讯工具,简直比去便利店买包烟还要容易。
雷接过那张SIM卡和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
他又抬起头,目光扫过里昂那被口罩和棒球帽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脸,以及那件毫无特征的灰色冲锋衣。
雷并不蠢。
这种完全切断个人身份的联络方式,以及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随时能要人命的压迫感,让他非常确信,对方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慈善家。
这种做派,要么是CIA的特工,要么是某个庞大地下辛迪加的高级清道夫。
但那又怎样?
雷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拖着残废的左腿在街头和野狗抢发霉的汉堡的时候,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和体面的警察除了驱赶他,什么都没做。
而眼前这个身份可疑的蒙面男人,不仅给了他五百美金,还给了他一份包吃包住、日薪一百美元的工作,尽管这份工作自己还没有真的上手,但是他不觉得对方会骗自己,自己也没什么好骗的。
就算这份工作做到最后,真的要他去杀人放火,他也认了。
“明白,老板。”
雷把SIM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声音沉稳,没有任何犹豫。
“跟我走。”
里昂也不再废话,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
雷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脚步坚定地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西区上午略显阴沉的街道尽头。
第二百零五章 又要到饭了!兄弟们!!!(4k)
西区第十街,清真寺外围空地。
十点半的阳光勉强穿透了西雅图的灰暗云层,照在了一辆造型夸张的二手拖挂式餐车上。
哈桑伊玛目的路子显然很野,不知道从哪个废车场或者破产的墨西哥裔帮派手里弄来了这辆庞然大物。
餐车原本的白色车漆已经斑驳脱落,侧面还残留着褪色的“超级炸玉米饼”涂鸦,以及几个疑似小口径手枪留下的弹孔。
在餐车周围坑洼不平的空地上,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十几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五颜六色的塑料凳子和折叠木桌。
此时,几个穿着破烂棉衣,推着超市购物车的流浪汉已经在空地边缘探头探脑起来了。
他们耸动着鼻子,似乎已经从这辆奇怪的餐车里嗅出了免费食物的味道。
“你特么切的是洋葱还是高尔夫球?!”
餐车内部传出了亚历克斯暴躁的怒吼声。
亚历克斯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印着“全美最棒老爸”的围裙,满头大汗地站在一口足以炖下半头羊的巨大不锈钢煮锅前。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长柄汤勺,正对着旁边的黑人室友贾马尔疯狂输出。
“我让你把洋葱切成丁!丁!懂吗?”
“就是那种能化在汤里的碎块!”
“你看看你切的这玩意儿,块头大得能直接砸死外面的流浪汉了!”
亚历克斯气急败坏地指着案板上那些形状奔放的洋葱块。
贾马尔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他那双因为长期飞蘑菇而略显迷离的眼睛里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嘿,兄弟,我可是个植物学家。”
贾马尔试图为自己辩解,“在我的专业领域,保留植物细胞的完整性有助于锁住它的灵魂……”
“锁你大爷的灵魂!滚去洗土豆!再敢碰刀我就把你剁了扔进锅里提鲜!”
亚历克斯一把夺过菜刀,把贾马尔踹到了水槽边。
里昂带着雷踩着满地的碎石子,走到了餐车前。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餐车侧面那块油腻的铁皮点餐窗口。
“铛铛。”
亚历克斯转过头,隔着窗口看到了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Ray Fong”,以及跟在他身后、站得笔直的黑人壮汉。
“老板!”雷立刻对着亚历克斯微微低头,声音沉闷且严肃。
亚历克斯被这声中气十足的“老板”震得愣了一下。他举着沾满葱末的菜刀,茫然地看向里昂。
“这谁啊?”亚历克斯用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雷。”
里昂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我找来的安保兼小工。每天一百美金,工资走我的私账,不用你掏钱。”
亚历克斯上下打量着雷那结实得像堵墙一样的体格,以及那站军姿般的体态,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不是……”
亚历克斯把脑袋探出窗口,压低声音用中文快速跟里昂嘀咕道:
“哈桑不是说他会安排社区里的年轻人来管纪律吗?你怎么还自带保安入场?”
里昂凑近窗口,单手搭在铁皮窗沿上,同样用极低的中文回应:
“这算是我找到的一个打手。总得找点事情给他做,先养在你这个摊子里。”
亚历克斯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牛逼啊老乡!”
亚历克斯压抑着兴奋,“这体格,这气场,也是准备打包塞进集装箱送回东方的人才?这是哪个秘密实验室出来的保镖?”
“不是。”
里昂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脑补,“就是一个破产的美国退伍大兵。”
“啊?”
亚历克斯懵了,“不送走?”
“不送走。没有什么太多技术价值,只会打仗。”
“但我们以后总会遇到警察身份不方便出面,或者需要人在暗中办脏活的情况,有几个打手总是好事。”
亚历克斯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行,你牛逼你有理。”
亚历克斯接受了这个设定,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一头雾水的雷,切换回英语。
“雷是吧?进来!去水槽那边帮那个傻大个洗土豆,顺便把这些洋葱全给我切碎!”
雷直接绕到餐车后门,大步跨了进去,卷起工装外套的袖子就开始干活。
里昂看着雷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头向亚历克斯确认起了进度:“食材都准备齐了?”
“齐了。”
亚历克斯用毛巾擦着手,“哈桑办事效率挺高,一大早就让人送来了半扇阿訇念过经放过血的羊排和羊腿。我正准备开火焯水炖汤呢。”
亚历克斯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看向里昂:
“外面那帮流浪汉快饿疯了,我一个人搞不过来。别在外面站着装酷了,进来搭把手,帮我把那几条羊腿剁了。”
听到这句话,里昂搭在铁皮窗沿上的手突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