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他才转过头,看向了一直恭敬站在原地的家臣。
“至于你刚才说的,雷诺兹和芬奇搞出来的那个流浪汉计划。”
老斯特林靠回沙发背上,给出了最终的定调。
“我们不需要插手。也不用去找媒体曝光。”
家臣微微点头。
“维多利亚既然觉得她能做好,那就让她自己去解决这个麻烦。”
老斯特林看着壁炉里逐渐暗下去的火光,声音平淡。
“看看那个小伙子除了能拔枪杀人,面对成百上千个拿着破碗的流浪汉时,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本事。”
“如果他们应付不来,被几千个流浪汉拖垮了西区的治安……”
老斯特林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将杯子里剩下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那就让人去通知维多利亚,滚回庄园里来准备她的婚礼。”
老斯特林将空酒杯重重地磕在胡桃木小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看那个低头待命的情报主管,而是将凌厉的视线扫向了角落里的理查德和罗伯特。
“把这两坨垃圾带出去。”
老斯特林指着门的方向,言语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看着他们我就觉得恶心。”
“告诉安保,这三天不准他们踏出庄园一步。”
“如果谁敢偷偷放他们出去,就和他们一起滚去太平洋里喂鱼。”
情报主管立刻微微欠身,转头看向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少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理查德擦着冷汗,罗伯特还在发抖,两人像挨了打的狗一样,连滚带爬地跟着情报主管走出了书房。
沉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关紧,将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
宽敞的书房里现在只剩下老斯特林和麦克法兰两个人。
壁炉里的橡木柴依然在噼啪作响。
两人沉默着没有说话。老斯特林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给自己和麦克法兰的杯子里再次各倒了一个底。
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麦克法兰端起杯子,靠在沙发的真皮靠背上,目光盯着杯子里的酒,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老家伙。”
老斯特林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示意他有屁快放。
麦克法兰喝了一小口酒,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说道:“我记得,维多利亚这丫头,从小就和你不怎么对付,对吧?”
老斯特林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摩挲了一下,冷哼了一声。
“这丫头脑后生反骨。”
“当年她刚从大学毕业,我给她安排了和州长侄子的订婚宴。”
“结果她当晚就从窗户翻了出去,跑到洛杉矶去参加什么见鬼的平权游行去了。”
老斯特林的声音里带着陈年的怨气。
“后来她硬是要进警局,我也就随她去了。”
“我以为她去西区分局那边待个两年,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脏了,就会乖乖回来穿上婚纱。”
“结果她倒好,硬是把西区分局盘活了。”
麦克法兰听着这番抱怨,浅笑了一下。
“是啊,她很叛逆。”
“她想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做点事情,而你只想让她像个传统的蓝血贵妇一样,安安分分地待在幕后,喝喝下午茶,生几个继承人。”
麦克法兰将酒杯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老斯特林的眼睛。
“既然你们父女俩的矛盾这么深,刚才把话放得那么狠,说要看她怎么收场,如果搞砸了就让她滚回来联姻……”
麦克法兰停顿了一下。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让我去给史密斯法官打那个该死的威胁电话?”
“为什么还要让我动用我那些棺材本一样的黑料网络,在暗中去帮她和那个叫里昂的疯狗,去压下斯特林的手管不到的那部分司法系统的调查?”
老斯特林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既然她那么叛逆,你完全不在乎,那就全都交给她自己去面对不就好了?”
麦克法兰没有给老斯特林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
“如果这次流浪汉的事情她真的处理不了,被雷诺兹那个伪君子逼到了绝境。”
“你敢摸着良心说,你真的会袖手旁观,看着她被市政厅的那帮鬣狗撕碎吗?”
“你真的不会让我再去动用关系捞她?”
“还是说你会偷偷动自己的关系,不让我知道?”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钟。
老斯特林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把酒杯砸在了桌子上,酒液溅出了几滴。
“你懂个屁!”
老斯特林恼羞成怒地大喊了一声。
“我那是为了维护斯特林家族在西雅图的声誉!”
“如果一个姓斯特林的分局长被内务部带走调查,整个家族的脸往哪搁?”
“我绝对不会允许雷诺兹那个白痴在我们家族的脸上踩一脚!”
他粗暴地扯了扯自己的高领羊绒衫,试图维持住高高在上的大家长威严。
“我帮她擦屁股,纯粹是因为她现在还顶着斯特林的姓氏。”
“至于她能不能抗住这次流浪汉的冲击,那是她自己的事!”
麦克法兰看着老斯特林这副脖子发红、强词夺理的模样,并没有继续反驳。
他只是重新靠回了沙发上,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脸上那根本掩饰不住的嘲弄笑容。
“当然,当然。一切为了家族声誉。”
麦克法兰拖长了声音,用一种敷衍到了极点的语气附和着,随后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老斯特林瞪了麦克法兰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壁炉,不再说话。
……
“万斯警官?长官?”
米娅伸出一只手,在里昂的眼前晃了晃,白皙的手指上,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
里昂猛地眨了一下眼睛,瞳孔重新聚焦,将视线从落地窗外繁华的西雅图街景收了回来。
就在刚刚,他系统面板里那个一直安静的“危险感知”被动技能,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相应的,里昂也感到了一阵轻微,但如同针扎一样的后颈发麻感。
就像是有一场针对西区的风暴,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酝酿成型。
“怎么了?”
里昂靠回天鹅绒餐椅上,端起面前的水晶高脚杯喝了一口冰水,试图压下那种不适感。
“你在想警局那些该死的文书报告吗?我说了,今天带薪休假。”
“明明是你刚才像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头一样,盯着窗外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
米娅收回手,有些局促地拽了拽自己的裙角。
里昂这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回到坐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今天中午,这间位于市中心的米其林三星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背景音。
周围几桌坐着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科技新贵或者老派富豪。
而坐在里昂对面的米娅,在这种环境中丝毫不显得突兀,因为她今天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脱下了那套永远显得像是大了一号,沾着咖啡渍和打印机油墨的警用常服。换上了一件贴身的黑色一字肩小礼服。
布料紧紧包裹着她娇小的身躯,将她原本被宽松警服掩盖的傲人曲线呈现了出来。
平时简单打理的黑色短发,今天明显是用卷发棒精心打理过,发尾带着弧度。
最要命的是,她平时那双充满了“我想下班”、“我想死”等负能量的死鱼眼,今天居然恢复了正常状态,还戴了美瞳,化了精致的眼妆。
只不过,这位平时在分局里为了逃避工作能毫不脸红地给里昂唱半个小时赞歌的社畜,此刻却显得异常紧张。
她那双原本应该在键盘上飞舞的手,现在正死死地捏着腿上的真丝餐巾。
“你盯着我这样看干什么?”
米娅被里昂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她试图摆出平时那一副毫无节操的咸鱼嘴脸,但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飘,“我脸上有报告上的墨水吗?”
“没有,我只是看看。”
里昂单手撑着下巴,用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我严重怀疑,坐在我对面的这位精致都市丽人,是不是把我的专属文书给绑架了。”
“毕竟,我认识的那个米娅·托雷斯,是一个为了省下五块钱洗车费,能等下雨天把车开出去淋雨的吝啬鬼。”
米娅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但她立刻瞪起了眼睛,咬着牙反击。
“闭嘴,万斯!”
“这是对我过去一个月被你当成骡子使唤的补偿。”
“如果我穿着那件警服坐在这里,门口那个鼻孔朝天的法国侍应生会直接报警让你把我抓起来的!”
“放松点,米娅。”
里昂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打了个响指,叫来不远处的侍应生。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群,正努力伪装成狼的哈士奇。”
“我哪有紧张!”
米娅反驳道,但随即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只是……从来没来过这种人均消费比我一个月房租还贵的地方。这菜单上的法语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那就别看了。”
里昂从她手里抽走那本沉重的烫金菜单,随手递给走过来的侍应生。
“两份招牌的惠灵顿牛排,五分熟。一份黑松露鹅肝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