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把文件合上了。
她听懂了。
这份知情同意书的本质,是用她的病、她的骨头……换一篇论文。
而那篇论文的作者,一定就是眼前这个系着领带的骨肿瘤专培医。
“我需要时间看完。”
普雷斯科特站起来,把笔搁在文件上。
“当然。不过如果你在周四前决定入组,活检标本可以直接进入试验分析流程,不需要二次穿刺。”
他走到门口,回头微笑了一下,“你是律师,我相信你会做出最理性的判断。”
留给林恩的时间不多了……
下午三点,卡西拿着平板电脑推开病房门。
由于平时的好人缘,之前负责埃琳娜的住院医和她换了班。
埃琳娜正趴在小桌板上,拿荧光笔在同意书上做标记,旁边摊着一本《泰伯医学词典》。
“在查什么呢?”卡西走近病床。
“不可逆的骨吸收抑制和常规护理的边界。”
埃琳娜头也没抬,“这份同意书在偷换概念。”
卡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戴上手套,掀开病号服检查了一下右肩引流管的液量和切口周围的皮肤张力。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你口音里有南布朗克斯的味道。”埃琳娜突然开口。
卡西摘下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莫特黑文区。”
埃琳娜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我从小在138街的威利斯公屋长大。”
两个地名,像是一句接头暗号。
南布朗克斯代表着贫穷、枪击、毒品,以及拼尽全力才能活下来的童年。
卡西把废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走。
她拉过椅子坐下,在平板上登入电子病历系统,刷新了埃琳娜最新的血检指标。
“爬出来不容易吧?”卡西问。
埃琳娜放下荧光笔,自嘲地笑了笑。
“我花了二十六年,背了快20万的学贷,终于拿到一份年薪十九万五的工作。入职第一个月,我去全食超市买了一盒有机蓝莓,结账时故意没看价格。”
她眼眶有些发红。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买东西不看价格。我以为我终于成了中产。结果四个月后,我躺在这里,算着自己还剩几天的日薪可以烧。”
卡西认真倾听着。
“其实都一样。”
卡西低头看着平板,“别人以为当医生薪水高,体面。但他们不知道,纽约第二年的住院医年薪只有七万。”
“扣掉税和学贷,曼哈顿随便一个单间月租就要四千。为了省下房租或是每天两个小时的通勤时间,我到现在都睡在车里。”
埃琳娜看着眼前这个动作干练的年轻住院医,突然产生了强烈共鸣。
她们拼尽全力换来的光鲜,在现实面前薄如蝉翼。
“所以,身体出问题的时候,你根本不敢停下来,对吧?”卡西轻声问。
埃琳娜靠向枕头,叹了口气。
“入职前就开始掉体重,两三个月瘦了十磅。我还以为是律所压力大。”
“还有盗汗,每天早上睡衣都是湿的。我跟另外三个女孩合租在皇后区,房间太小,我一直以为是暖气片的问题。”
有些细节,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才能想起,卡西将这些细节偷偷记下。
“在南布朗克斯的时候呢?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病源?”
埃琳娜回忆着。
“我同楼层有个海地老太太,咳嗽了一辈子,后来才知道是肺上的毛病。谁知道呢,那种环境。”
“肩膀疼了多久?”
“两三个月了,一开始发酸,我以为是伏案太久。直到那天早上穿衬衫,肩膀里‘咔嚓’响了一下,手就彻底废了。”
埃琳娜补充道,“对了,大学打排球时,右肩扭伤过一次,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卡西不懂这些症状拼凑在一起指向什么罕见病,但她知道,林恩需要这些最真实的碎片。
“卡西。”
埃琳娜叫住准备起身离开的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同意书。
“普雷斯科特,加勒特,还有那个韩国医生……你觉得我该信谁?”
这是医院里的红线问题。
住院医私下评价专培医的诊疗方案,一旦被举报,轻则被主治痛骂,重则影响年度评估。
卡西松开门把手,转过头。
“之前来给你会诊的那个代理总住院医。”
“他级别最低,但他也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医生。”
说完,卡西推门离开了。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卡西靠在护士站监控死角的墙边,掏出手机,点开加密通讯软件。
第73章 耶鲁学阀
“1208床。埃琳娜·雷耶斯,26岁,初级律师,入职4个月。20万助学贷款,无储蓄。”
“普雷斯科特今天逼她签临床试验同意书,有意向,暂未签约。”
“补充病史:入职前不明原因体重下降,两三个月内掉十磅。持续盗汗。右肩痛两三个月后急性加重。五六年前打排球扭伤过右肩。幼年居住南布朗克斯公屋,同楼层邻居有长期咳嗽史。”
发送。
屏幕微光照亮了卡西平静的脸。
不到三秒,林恩的已读回执亮起。
卡西熟练地清空记录,手机揣回口袋,拿着打印好的患者名单,走向下一个病房。
……
大都会医院,十二楼多学科肿瘤会诊室。
厚重的胡桃木长桌两侧,坐满了骨科、肿瘤科、病理科的主治医师。
桌上的骨瓷咖啡杯冒着热气,投影仪的冷光打在幕布上,显示着埃琳娜那张触目惊心的肩胛骨三维重建图。
朱利安坐在长桌最末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紧锁。
他在桌下盲打了一条信息发出去:
“确诊会议已经开始了,你在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恩:“发了封邮件,马上到。”
朱利安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
普雷斯科特站在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谦逊与自信。
他特意换上了一条暗红色的真丝领带,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坐在主位旁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身上。
那是他的恩师,耶鲁大学医学院骨肿瘤中心的斯特林教授。
为了今天这场学术访问,普雷斯科特运作了很久,终于等来了合适的病例。
“关于1208床的病例,我必须承认,我之前的判断存在局限性。”
普雷斯科特按下了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病理染色切片。
“我原本倾向于侵袭性骨巨细胞瘤。但在仔细复核了影像学资料,并结合患者右肩触诊的波动感后,我推翻了自己。”
普雷斯科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他精心准备的词汇。
“这是戈勒姆-斯托特综合征。俗称,消失性骨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嗡鸣。
这是一种全球文献报道不足三百例的极端罕见病。
特征就是骨骼自发性吸收,被淋巴管或血管组织取代。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我私下联系病理科,对之前的浅层活检标本加做了D2-40染色。”
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切片上一处微弱的棕色区域。
“大家看,淋巴管内皮细胞特异性抗体染色,呈现弱阳性。结合大面积的溶骨性破坏,以及局部的软组织肿胀,诊断链条已经闭合。”
看到这里,斯特林教授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普雷斯科特,你终于改掉了你那个自以为是的老毛病。”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
“很多年轻医生遇到溶骨病变,只会机械地往恶性肿瘤上套。”
“你能跳出常规思维,去捕捉那些微小的罕见病理特征,这证明你具备了一个顶尖学者应有的敏锐。”
“斯特林教授说得对。”
一直主张保守治疗的加勒特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讨好。
“这种全球罕见的病例,如果按照常规肿瘤切下去,引发的大出血绝对是灾难。普雷斯科特的严谨,挽救了患者的右臂。”
“这绝对是一篇完美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个案报道素材。”
肿瘤科的主任也跟着附和。
赞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普雷斯科特站在台上,极力压着嘴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晋升主治医的聘书,看到了顶级期刊上的第一作者署名。
现在的唯一阻碍,就是那个固执的女律师还没有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